同为帝王,二凤理解始皇帝身为皇帝对高处不胜寒的忧虑。
始皇帝曾经巡幸梁山宫,在山上看见李斯车骑众多,面露不悦。
有人把这件事告诉了李斯,李斯以后就减少了随从车马的数量。
始皇帝十分生气,认为有人泄漏了自己说的话。
但身边没人敢承认,于是他下令将当时在场的人全部杀了。
既是对泄密者的惩罚,也是对李斯的警告。
世人都说始皇帝残暴多疑,只有二凤才知,那种举目皆敌的无奈。
即使对自己一手提拔上来的丞相,只能依附于皇权的李斯,嬴政也不能完全信任。
更不要说在秦国素有根基,还对自己屡屡使绊子的宗室了!
可他也相信,始皇帝一定能听进去他的话。
一个伟大的政治家不可能仅凭借自身好恶去做决策。
是的。
随着最近这大半年的接触,二凤对始皇帝了解更为深刻和立体。
他已经把始皇帝放在和自己同等的地位上。
秦始皇不再是史书中那个单薄片面的形象。
二凤甚至开始产生惺惺相惜之感。
或许是扶苏残存意志的影响,或许是他身为大秦长公子现实身份的制约。
二凤开始把始皇帝当做可以合作的政治同盟,不再仅仅是夺取政权的工具人。
他才会苦口婆心给嬴政建言。
始皇帝听完扶苏的阐述,牙龈紧咬,交叉在一起的双手更是狠狠攥紧。
宗室!
一个总想着把他从王座上拉下去,恨不得取而代之的庞大势力。
扶苏现在竟然说要利用他们,他可真敢想!就不怕局势脱离掌控?!
远的不说,就说这次的山鬼事件,不是宗室这些野心家搞的吗?!
竟然还敢诅咒朕!
人交给宗正好几天了,连个消息都没有!
要不是因为他们是宗室,依着自己的脾气,必然尽诛之!
如此不识时务,让朕怎么用?!
始皇帝不愿采纳扶苏的建议,并不能说明他认为扶苏所言一无是处。
扶苏从九原回来真的不一样了。
也不知道他哪来的自信!
几场胜利就能给他这么大的底气吗?!
始皇帝不是不知道,扶苏以前也亲近宗室。
宗室之人大多倾向分封制,和儒家的主张如出一辙。
扶苏愿意为儒家说话,就是很好的证明。
可始皇帝从来不知道,扶苏竟然是打着这样的算盘。
利用宗室牵制军功集团和法吏官僚?!
不得不说这个想法非常大胆!
如今,扶苏面对自己不再畏畏缩缩,愿意把他的想法和盘托出,这是个好现象。
始皇帝冷嗤一声,说道:
“孝公之前,宗室权臣擅立废立,此秦政之常也。
“惠文王为安宗室,不惜车裂商君而族之。
“昭襄王初立,公子壮拥兵以争,遂致季君之乱。
“及朕登基,成蟜复叛。
“宗室每逢更迭,必掀血雨腥风!
“朕方尽废其权,今汝欲复用宗室,独不惧其反噬乎?!”
二凤轻咬下唇,努力控制着面上的表情。
又是这样,几乎是赤裸裸的明示!
他怎么会怕宗室反噬?
这应该是继任之君才需要担心的事情了吧!
始皇帝,你再这样说话,我可会当真哦!
他说道:
“借宗室至亲之力,以藩屏社稷、稳固江山。
“然臣以为,宗亲之助不可无,宗亲之弊亦不可不防。
“欲求其利而避其害,当先定分封之基,后立制衡之法。
“宗亲可借以藩屏社稷,然不可无功而封。
“宗室子弟无尺寸之功者,虽贵不爵,不列属籍;有功者虽疏必赏。
“法行不避贵戚,赏罚不出二门。
“虽以功封,仍当巧加制衡。
“以五服之内为宗室嫡系,使其寄食于州;五服之外不享宗室特权。
“令宗室藩王、朝堂勋贵、地方官吏彼此牵制,免猜忌内耗。
“治国不可专任宗亲,当广拔贤能之士入朝任职。
“如此,宗亲以藩王室,贤士以理万民,亲贤并用,权责相维。”
始皇帝紧攥的双手已经分开,神色放松下来。
扶苏的言论虽然过于理想化,难以实现,但他能有自己的思考,已经难能可贵。
始皇帝问道:
“此法对郡县制有无威胁?又与封君何异?!”
始皇帝对分封二字极为敏感。
听到二凤的说辞,基本已经否定了这套方案。
但这次,始皇帝并没有大发雷霆。
为了不打击孩子的积极性,还是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嬴政随手拿起一旁的竹简,开始批改文书。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二凤对于陛下表面过于勤勉,实际已经是失去兴趣的反应颇觉可惜。
他上前一步,帮始皇帝的砚台上添上水,然后跪坐在嬴政的对面,拿起墨条开始磨墨。
内侍们都被嬴政撵走了,难道要始皇帝亲自动手磨墨吗?
他这个儿子帮忙不是应该的吗?
二凤不忘继续争取道:
“此法名曰分封,实则分利。
“封主无持政、治军、牧民之权。
“譬若征税,三分其入:一输国库,二归封家。
“分户征赋之事,悉由国家命官掌之,封主无催索之权。郡县行政,尽归朝廷所任之吏,封主不得径治其民。
“如此收郡县之治权,而许宗室于朝廷严督之下,分享租赋,以安宗室而固中央。”
始皇帝正在翻卷竹简的手忽然停下动作,抬起头。
嬴政没想到扶苏所谓的分封,竟比封君制度还要弱化。
二凤被始皇帝打量,却不闪不避,坦然面对注视。
他还回以微笑。
始皇帝轻哼一声,从一旁的匣子里拿出一块玉璧。
扔给二凤,说道:
“今议分封,为时尚早。
“宗室积弊甚多。
“宗正年迈昏聩,竟未尝向朕求此要证。
“汝往,可顺携此证付之。”
说完继续翻看文书。
宗正当然不愿主动来取证物了。
此物与陛下当年投江的那块一模一样。
这块玉璧在到陛下手上之前,经手了哪些人,又有哪些人熟知其材质形制,一查便知。
宗正若是拿了玉璧,还怎么装糊涂!
陛下这是对宗正的不作为不满了?
二凤接过玉璧,摩挲着。
他试探道:
“宗正年事已高,而臣闲居咸阳,无所事事。不若让臣入宗室,佐宗正审理此案?”
陛下又抬头打量坐在桌边的长子。
只一眼便不再看了。
他看见扶苏眼中的跃跃欲试。
能干的儿子,总是提醒他,自己已经年老。
不看了,眼睛疼。
嬴政拿着手里的毛笔沾了沾墨汁,复又低头批改文书。
若无其事说道:
“也好。”
二凤激动不已,好悬没把证物捏碎。
他殷切道:
“陛下,臣忝在职司,身边殊乏奔走执役之人。敢请……”
始皇帝闻及此言没有任何反应。
他一边低头看文书,一边沾墨,恰巧毛笔一歪,落在二凤手背上,一大块黑色墨迹分外显眼。
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
似乎意识到不对,始皇帝这才抬头。
二凤已经开始擦拭手背,再不提人手的事情。
嬴政忍笑不已,嘴上却道:
“不小心分神了。”
他放下毛笔,说道:
“昔日之亲卫,尔用之称意,可携去。
“然尔每用不过数十,领五十人足矣。”
二凤一阵牙疼。
虽然他一直奉行精兵策略,但始皇帝给他的这个理由,有一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的操蛋感!
感情他的精兵策略还被始皇帝给嫌弃了呗。
五十就五十,总比没有好!
随后始皇帝也没有叫内侍进来服侍,而是让二凤磨了一下午的墨。
他每每批改文书,都会问询扶苏的意见。
不得不说,这小子虽然很多观点都和自己不一样,但奇葩的是,竟然都能逻辑自洽。
这让始皇帝开始重新审视扶苏的政见。
以前扶苏很少主动表达自己的看法,自己对他的政治主张难免一知半解。
如今看来,扶苏的政治思想自成体系,而且很成熟和完整。
扶苏并非自己之前担忧的那样专修王道。
而是外儒内法,霸王道杂之。
现在只差给他一个实践的舞台了!
虽然始皇帝对扶苏的偏见大大减轻,可还是担忧其对政局的掌控力。
世事怎可能如预想般那样完美?
以扶苏的性格,又不修法家的权术与威势。
能压得住那帮军功老臣吗?能镇得住山东六国蠢蠢欲动的反秦势力吗?
这就不得不提,始皇帝和天可汗的为君理念大大不同。
二凤追求的是天下人都爱我。
世人视我如君父,我视万民如子女。
君父不是高高在上的压迫者,而是像父亲一样要养育、庇护、教化子民。
一个真正追求被天下人爱的君主,首先得学会如何像一个父亲那样去爱天下人。
他深刻认识到,被爱是一种比被畏惧更稳定、成本更低的权力来源。
他认为,统治的正当性不仅来自武力或血统,更来自被统治者的情感认同。
而在始皇帝看来,爱太虚无缥缈。
他的统治逻辑,是让天下人都怕我。
人无完人。
一个人不可能做到被所有人喜欢,但可以做到让所有人都畏惧。
他隳名城,杀豪杰,收天下之兵,铸以为金人十二。
甚至以杀戮和刑罚立威,让天下人再也生不起反抗的勇气。
同时用强力手段,为一系列开创性的制度体系清场,并加以推行。
二凤从始皇帝那里出来,腿都坐麻了。
始皇帝时常提问,他必须小心应对,哪里还有心思顾忌坐姿是不是舒适!
陛下也真是的,居然没有给他弄一个支踵!
小气!
(目前关于支踵的文物集中在汉代,不能证明秦朝也有。作者默认有。)
于是二凤没有坐安车,而是坐了一辆立车回府。
至于为什么没骑马,当然是因为他没有穿连裆裤!
早知道会有下午这一出,他一定穿戎衣。
等二凤回到府中,远远见到嬴琮拿着一封书信不知道在干什么。
二凤灵机一动,忽然夸张地一瘸一拐,并拒绝了灌婴的搀扶。
嬴琮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赶紧跑了过来,他一边扶起二凤,一边关切道:
“这是怎么了?”
二凤唉声叹气:
“下午在陛下那里坐了一下午,腿都坐麻了。
“我就想着不坐安车,改乘立车,在下车时不小心崴了脚。”
立车在大秦多是战车或者仪仗车。
这种车作为交通工具,在舒适性上是不合格的。
灌婴顺势后退一步。
他家公子明明刚才还健步如飞,说什么崴脚,明明是想和自家孩子亲近亲近。
这个状态的公子,他还没有见过呢。
萌之。
灌婴看破不说破。
他和嬴琮差不了两岁,莫名对这对父子之间的相处很艳羡。
听扶苏这样说,嬴琮一拍脑袋。
他早该想到的。
嬴琮芯子里并不是这个时代的贵族君子,并没有什么“慎独”的包袱。
他早就把自己的裤子全部换成了连裆裤。
在没人看到的时候,都是歪斜盘腿,怎么舒服怎么来。
在自己车里,更是能躺着绝不坐着。
嬴琮安慰道:
“无事,我给您做一个高脚坐具,您可以安放在车上。
“若是再遇到类似情况,可以用得上。”
二凤假装脸红:
“这垂足而坐,成何体统!”
嬴琮开解道:
“那也比让自己受伤要好!再说,您在私人场合使用,并不有损您的君子之礼仪。
“我给您做一个可以收起来的坐具。
“等有人来,您就收起来,保管别人发现不了。”
二凤支支吾吾:
“这,这……”
他“这”了半天也没下文。
嬴琮一锤定音。
“就这样说定了,
“正巧考工室的唐机明日要来拜访,很快就能给做出来。”
二凤扫了一眼嬴琮手里拿着的纸,好像是什么东西的图纸。
顿时了然于胸。
他对嬴琮的提议半推半就应了下来。
很好。
胡床,get!
下次拿去给始皇帝看看,这玩意可比支踵好用多了!
回到书房,二凤召陈平来书房议事。
他将今日与陛下谈话的梗概告知陈平,让陈平帮他参谋确定确定亲卫的人选。
从近三百人压缩到五十人,手心手背都是肉。
二凤可不是要精挑细选!
想到这,二凤对始皇帝更加怨念。
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