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双脚冻得彻底失去知觉，他才慢慢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往家的方向走。
走到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时，陆治耀停下了脚步。
他靠着粗糙的树干，抬起头看着漆黑的天空，胸口剧烈起伏。
巷子里静悄悄的，家家户户的窗户都透着暖黄的灯光，一格一格的，像是嵌在黑暗里的温暖。
他的目光落在自家那扇昏黄的小窗户上。
窗帘后面有个瘦削的人影晃了一下，应该是夏溪薇在收拾碗筷。
陆治耀喉咙哽了一下，在老槐树底下又站了很久很久，才抬起僵硬的双腿，慢慢往家走。
推开院门时，他动作极轻。
堂屋里亮着一盏昏黄的十五瓦灯泡，桌上搁着一只粗瓷大碗，碗里盛着大半碗热好的苞米面棒子粥，旁边放着一碟咸菜疙瘩，还有一双洗得干干净净的竹筷子。
夏溪薇不在堂屋。
里屋传来她压得极低、极轻的说话声，似乎在跟赵桂芳交代明天的药怎么吃。
陆治耀在方桌边慢慢坐下来，端起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棒子粥。
粥还是温的，不烫嘴，也不凉，温度刚刚好。
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又舀了一勺，机械地一口一口往下咽。
喝着喝着，眼眶忽然发酸发涩，鼻子也跟着一阵阵发酸。
他猛地把碗重重搁在桌上，两只手捂住脸，死死捂住，肩膀微微颤抖。
里屋的说话声停了。
过了好一会儿，夏溪薇端着一只空碗从里屋出来。
她在灶间门口站了一下，偏过头，用余光瞥了一眼坐在桌边、低着头的陆治耀。
她没有问他去了哪儿，也没有问他喝了多少酒。
她把空碗搁进灶间那个积满油污的大水盆里，又从灶台上端起烧开的热水壶，倒了一碗冒着白汽的热水，稳稳搁在陆治耀面前的桌上。
随后，她转过身，掀开布帘走进了里屋，把门轻轻带上了。
陆治耀坐在桌边，把碗里剩下的粥一口气全部喝完。
碟子里的咸菜疙瘩太咸，咸得发苦，他咬了一小口就皱着眉搁下了。
桌上那碗热水还冒着细细的白汽。他把碗端起来，喝了两大口，滚烫的水烫得舌尖发麻，喉咙一阵火辣辣的疼。
他放下碗，把桌上的筷子小心翼翼收好，搁进灶间那个竹编的破筷笼里，又把咸菜碟子上盖了个破碗，防止落灰。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极慢极轻，像是在刻意拖延着什么，不敢面对接下来要做的事。
里屋的灯还亮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微光。
陆治耀慢慢走到门口，抬起手想要敲门。
手在半空停了很久，最终又无力地放了下来。
他转身走回堂屋，在那张吱呀作响的竹榻上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呆呆地盯着昏黄的灯泡发怔。
里屋传来极低极轻的翻身声。
陆治耀就这么坐在竹榻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
夏清雨还窝在温暖柔软的被窝里迷迷糊糊睡着，房门就被人轻轻推开了。
林淑芬端着一只青花瓷碗，小心翼翼地走进来，把碗稳稳搁在床头柜上。
碗里盛着热腾腾、香喷喷的糖水荷包蛋，两个雪白饱满的荷包蛋浮在清澈的糖水上，蛋黄还是半溏心的，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林淑芬走到窗边，伸手把厚重的绒布窗帘拉开一条缝。
外头天刚破晓，灰蒙蒙的晨光从窗缝里挤进来，斜斜地洒在铺着大红缎子被面、绣着金丝龙凤的被子上，把缎子映得深一块浅一块，泛着柔和的光泽。
夏清雨眯着眼从被窝里翻了个身，把厚实柔软的鸭绒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白皙精致的脸蛋，只露出一双还没完全睁开、水汪汪的眼睛。
“妈……这才几点啊……让我再睡会儿……”她的声音软糯糯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起来了，趁热吃。”林淑芬在床边坐下来，伸手隔着被面轻轻拍了拍，“妈有正经事要跟你商量。”
夏清雨这才不情不愿地从温暖的被窝里坐起身，伸手把床头柜上那碗糖水荷包蛋端过来，舀了一大勺送进嘴里。
蛋黄还是溏心的，一咬就流出来，又香又烫，烫得她吸了口凉气，一边嘴里呼哧呼哧吹气，一边含糊不清地问：“什么事啊妈，这么早就把我叫醒？”
林淑芬把被角给她掖了掖，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想了一小会儿才开口：
“昨天晚上，你跟陌笙定下三月十八结婚的事，我跟你爸在床上翻来覆去商量到半夜。我琢磨着……要不咱们先在三月初办个订婚宴？不用太大，就把两家的亲戚朋友请到一块儿，坐几桌，吃顿饭，把你跟陌笙的亲事在众人面前正式定下来。你觉得怎么样？”
夏清雨把嘴里滚烫的荷包蛋咽下去，用白瓷勺子搅着碗里浓稠的糖水，垂着眼想了想，随后摇了摇头：
“妈，不用了吧。反正三月十八就正式办婚礼了，中间才隔两个月不到。订婚宴也办，结婚宴也办，连着办两回，多折腾啊，您和爸也累。再说咱们家这阵子刚搬了新房子，又是添家具又是打被褥的，事情够多了，就别再节外生枝了。”
林淑芬还没来得及接话，楼梯间就传来夏建国蹬蹬蹬上楼的脚步声。
他刚洗完脸，脸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一边用那条洗得发白的旧毛巾使劲擦着，一边风风火火地走进来，站在门口，把毛巾往肩膀上一搭。
“不行！”
夏建国的声音洪亮有力，带着不容商量的坚决：
“订婚是订婚，结婚是结婚，这是两码事！咱们家虽说从前是小门小户，可该有的规矩体面不能少！人家顾家那边什么都准备得妥妥当当的——聘礼、三转一响、新房家具、连你爸我那个修车铺子的审批都跑下来了，一样都没落下！咱们这边要是连个订婚宴都不办，这像什么话？！必须得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