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我真不是那个意思。”夏清雨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些许哭笑不得的无奈，“我就是想着，三月十八咱们就办正式的婚礼了，前后满打满算也就隔了不到两个月。再折腾一个订婚宴，您跟我妈又得起早贪黑地忙活，怪受累的。”
“我知道你心疼我们，知道你不是嫌麻烦！”夏建国把手里那条洗得边缘发白、磨得薄如蝉翼的旧毛巾狠狠往肩膀上一甩，语气沉甸甸的，像是砸在地上的生铁疙瘩，“可我是你亲爹！你出嫁，一辈子就这么一回大事！订婚宴它就必须得办！哪怕咱们不去外头那些大饭店讲排场，哪怕就在咱们自家这二层小楼里摆上两桌，哪怕就请相熟的这几个人坐在一块儿吃顿热乎饭，那也必须得明明白白地办起来！”
说到这里，夏建国眼眶微微泛红，声音有些发哽：“清雨，你不知道，你妈当年嫁给我的时候，正赶上兵荒马乱、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的日子。别说三转一响、聘礼被褥了，就连一顿像模像样的席面都没吃上，就一碗见不着油星的面条，她就这么死心塌地跟着我过了大半辈子！我夏建国窝囊了大半生，这辈子最亏欠的人就是你妈！每回想起来，我这心里头都跟针扎似的难受。到了你这儿，你是我们老夏家的宝贝闺女，是凭自个儿本事考上部队、立了大功的特级军医！我绝不能让你在这个关节上，再受哪怕一丁点儿的亏！”
林淑芬坐在床沿上听着这番话，原本还在帮闺女掖被角的手微微一颤，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她赶紧低下头，飞快地用衣袖在眼角处狠狠揩了一把。她抿紧了嘴唇，死死压下喉咙里翻涌上来的酸楚，却没吭声反驳半句。
夏清雨看着眼前的父亲，又看看身旁悄悄抹泪的母亲，胸口处忽然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泛起密密麻麻的感动。
“爸，我懂了。”夏清雨深吸了一口气，将碗底最后一点温热甜润的糖水喝了个干净，随后利落地把空瓷碗搁在桌上，眉眼弯弯地笑起来，“行，都听爸的！那咱们就简简单单办一场，不请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就咱们两家人坐在一起，踏踏实实吃顿饭。”
听到闺女这般懂事地应承下来，夏建国脸上紧绷的线条这才稍稍松缓了几分。他点了点头，粗糙的大手在裤缝上搓了搓，转身准备往楼下走。
走到房门口时，他又停下脚步，侧过半张黑红的脸庞，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陌笙那边，你今天去部队见着他，得跟人家知会一声，看看他的意思。顾家家世大，讲究多，要是人家有别的章程，咱们两家再坐下来好好商量，千万别委屈了人家。”
“知道了爸，我今天到了部队就找他说。”夏清雨脆生生地应了一声。
等夏建国迈着沉稳厚重的步子蹬蹬蹬下了楼，夏清雨这才一把掀开身上厚实柔软的鸭绒被，动作利索地从床上翻身坐起。她伸手拽过搭在椅背上的厚棉袄套在身上，把一排纽扣一颗颗扣严实，又趿拉着棉鞋快步走到窗前，“唰”的一声将绒布窗帘完全拉开。
外头的天色比方才亮堂了不少。天边的灰雾渐渐褪去，透出冬日里特有的一抹清冽浅蓝。院子里那棵落光了叶子的大枣树在刺骨的寒风里轻轻晃动着干枯的枝桠，仅剩的几片焦黄枯叶被风刮得簌簌作响。
夏清雨站在窗前，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白皙细腻的脖颈，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顾陌笙那张英俊却冷厉如刀削的面容。
那个在战场上雷厉风行、在部队里令人闻风丧胆的年轻团长，面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订婚宴，又会是个什么反应？
……
一月初的早晨，北风凛冽得像把钝刀子，刮在露在外头的皮肉上，带着细砂纸反复摩擦般的刺痛感。
通往军区大院的主干道两旁，一排排高大粗壮的杨树光秃秃地矗立在寒冬里，坚硬的树枝上凝结着厚厚一层白花花的霜花。东边那轮惨白的冬日慢腾腾地爬上半空，把满树的冰霜照得晃人眼目，折射出刺骨的寒芒。
夏清雨坐着配给她的专车，在军区大门外缓缓停下。车门推开，她踩着锃亮的军皮靴跳下车，抬手拢了拢身上的大衣，迎着寒风跟门口执勤站岗的哨兵战士含笑点了点头。
站岗的小战士一眼就认出了这位如今在整个军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特级军医，年轻的脸庞上瞬间飞起两抹敬重的红晕，连忙“啪”地一声并拢脚跟，极为标准地抬手敬礼：“夏军医早！”
“同志辛苦了。”夏清雨温和一笑，声音如山泉撞玉般清脆悦耳。
跟在一旁的司机兼警卫员李琳动作利落地将吉普车倒进专用的停车坪，熄火拔钥匙。夏清雨没在原地干等，步履轻快地沿着水泥路，径直穿过机关办公大楼，朝着后侧那个开阔的中央大操场走去。
还没等走近操场，空气中便隐隐传来了整齐划一、犹如闷雷滚滚般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阵阵粗犷嘹亮的号子声，震得人心口发颤。
夏清雨放慢了步子，停在操场外围一株粗壮的法国梧桐树下。
抬眼望去，整个操场上尘土飞扬，凛冽的晨风中弥漫着刺骨的寒意与铁血硬汉喷薄而出的滚烫热浪。而在那长长的受训队伍最前方，领跑的那个男人身姿挺拔如松，宛如一柄刚出鞘的嗜血长枪，极具视觉冲击力。
那是顾陌笙。
他今天只穿了一身草绿色的单层作训服，在零下几度的严寒之中，竟连厚重的军大衣都没套一件。他迈开两条笔直修长的大长腿，步伐沉稳、雄浑而极富韵律感，每一步重重踏在冻得硬邦邦的沙土跑道上，都带起一阵低沉的闷响。
剧烈的跑动拉扯着他的作训服，布料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宽阔结实的倒三角背阔肌，以及那窄而有力的劲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