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是觉得胸口像被一块烧红的铁块堵着，必须找个地方透透气，否则就要当场憋死。
他拐上大街，低着头一路狂走，走了两条街，看见路边有家破旧的小酒馆。
门口挂着一盏油腻腻、积满灰尘的红灯笼，玻璃窗上贴着“散装白酒 五毛一两”的破旧红纸，里头昏昏暗暗的，没什么客人。
陆治耀推门进去，在油腻的木头柜台前站定，从裤兜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毛票，抓了几张拍在柜台上。
“来半斤散酒！”他声音嘶哑，“再来二两花生米！”
胖胖的老板娘瞥了他一眼，也不多话，麻利地用铝皮酒壶量了半斤高度数的白酒，倒进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里，又抓了一小撮油炸花生米倒在一只豁了边的小碟子里，推到他面前。
陆治耀端着酒和花生米，在角落里那张油腻发黑的破桌子旁坐下。
他端起酒碗，仰起头，一口气灌了小半碗下去！
“咳！咳咳咳！”
辛辣滚烫的劣质白酒像一把火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辣得他眼泪都飙出来了，整张脸憋得通红。
可他顾不上这些。
他抹了把脸，又灌了一大口，喝得又急又猛，像是要把胸口那团堵得发慌的火气全用酒浇灭。
半斤散酒很快见了底。
陆治耀趴在油腻的桌面上，脑袋昏昏沉沉，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的景物都开始重影。
等他踉踉跄跄从酒馆里走出来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初春的夜风刀子似的刮在脸上，把他刚上头的酒劲吹散了几分，可脚下依旧发飘，走起路来歪歪扭扭。
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夏溪薇那句话：
“你自己做了什么？！”
“你除了搬箱子、打呼噜，你还做过什么？！”
“你倒是说啊！”
他越想越堵，越堵越气，酒劲混着憋屈与愤怒在胸腔里翻滚，烧得他整个人像要爆炸。
脚下不由自主地往某个方向走。
等他回过神来，人已经站在了灯火通明、戒备森严的军区大院门口。
两个荷枪实弹的年轻哨兵立刻上前拦住了他，警惕的目光如同两把利刃。
“站住！找谁的？！”
陆治耀晃了晃脑袋，努力让自己站稳：“我……我找作战科副科长……陆治明！我是他弟弟！”
哨兵皱着眉打量了他一番，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气，眼神更加不善。
但职责所在，哨兵还是转身走进岗亭，摇动老式手摇电话机，往里面打了个电话。
过了大约十来分钟，陆治明高大挺拔的身影从机关大楼里快步走了出来。
他一眼就看见站在门口路灯底下、浑身酒气、脚底下站不稳的陆治耀，剑眉瞬间深深皱了起来。
“你喝酒了？”陆治明大步走下台阶，语气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哥！我问你！”
陆治耀没回答他的问题，两只手死死插在裤兜里，下巴倔强地扬了扬，眼睛充血发红地瞪着陆治明：
“你为什么要给溪薇钱？！你钱多得没地方花了吗？！我爸妈的病还没好利索！药还得天天吃！康复训练还得天天做！你的钱就应该拿来给爸妈治病！你凭什么给她？！你给她算什么？！她一个女人家，有什么资格拿你的钱？！”
陆治明静静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将他半边冷峻的脸照得清清楚楚，眼神深邃如古井。
他比陆治耀高了整整半个头，往那儿一站，气场全开，陆治耀那点虚张声势的气势瞬间被压得荡然无存。
“我的钱，我想怎么支配就怎么支配。”
陆治明开口，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铿锵有力：
“爸妈治病，我出了大头。剩下的钱，我想给谁给谁，轮不到你来质问我。”
“你……你……！”陆治耀被堵得脸色涨红，往前猛冲了一步，却被陆治明抬手挡住了。
“站好！”
陆治明的大手稳稳按在他肩膀上，力道不大，却按得他整个人动弹不得，像被泰山压顶。
“我为什么给她钱，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陆治明的声音陡然加重，眼神如刀：
“爸和妈都出院了！抗结核的药一天三次，一次都不能落！康复训练一天两回，一回都不能减！你白天不在家，就溪薇一个女人家守着两个病人！你之前拍着胸脯说得好听，下了班回来跟她交替着照顾！结果呢？！你回来干了什么？！倒头就睡，打呼噜震天响！你帮过她一把没有？！你扶着爸走过几趟康复训练？！你给妈端过几回药？！你自己数数！”
陆治明松开了他的肩膀，退后半步，目光如炬地盯着他：
“我给钱，是让她请个靠谱的人搭把手，减轻她的负担！不是让你拿去买酒喝、撒酒疯的！陆治耀，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回去好好帮帮她！她嫁到咱们老陆家，不是来当牛做马的保姆！”
陆治耀站在路灯底下，被哥哥的话砸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张着嘴，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全咽了回去。
太阳穴突突直跳，脑子里像被人拿棍子搅了一团糨糊，又疼又乱。
“你要是有心，就帮帮她。”
陆治明深深看了他一眼，把军大衣的领子翻正，转身大步往军区大门里走。
走出几步，他停下脚步，偏过头，冷冷丢下最后一句话：
“回去吧。下次再喝酒来找我撒酒疯，我让门岗警卫直接把你轰出去。”
说完，陆治明头也不回地迈进了大门。
陆治耀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军区门口高高的路灯底下，身影被灯光拉得又细又长，孤零零的。
站岗的两个年轻战士用审视的目光瞥了他两眼，没说什么，又转回去继续笔直地站岗。
护城河方向吹来的风湿冷湿冷的，夹杂着泥土的腥味，狠狠刮在他脸上，把残存的酒意一点点吹散。
他就这么站在路灯底下，站了很久很久，双腿像灌了铅，沉重得抬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