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做这些事时手脚极其麻利，动作却冷冰冰的，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完成、却毫无感情色彩的苦役。
刚把两个老人安顿好，院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嘭！”
破旧的院门被人从外头猛地推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紧接着，陆治耀粗重的喘息声和脚步声传了进来。
他今天不知为何下班格外早。身上那件沾满机油、破了好几个洞的蓝布棉袄脱了下来，随意搭在胳膊上，里头那件洗得发灰、袖口磨破的旧毛衣后背湿透了一大片，紧紧贴在瘦削的脊背上。
他进门后把棉袄胡乱搭在堂屋椅背上，在堂屋里站定，两只眼睛在昏暗的屋子里四处扫了一圈。
随后，他目光落在正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空碗的夏溪薇身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古怪的探究。
“你今天……出去了？”陆治耀忽然开口问，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带着明显的试探。
夏溪薇脚步微微一顿。
她把碗搁进灶间那个积满油污的大水盆里，背对着陆治耀，语气平淡：“嗯，出去了一趟。”
“去哪儿了？”
陆治耀的声音听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可夏溪薇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语里那根绷得死紧、随时会崩断的弦。
她把碗在水盆里放好，从灶间走出来，在灶间门口站定，抬起头正面看着陆治耀。
她两只手在围裙上用力蹭了蹭，吸了口气，如实说道：“我去军区找大哥了。爸和妈出院以后，家里就我一个人，我实在忙不过来。想请街道居委会的刘大嫂每天上午过来搭把手，帮着翻身擦背、架着爸走康复训练。我跟大哥说了一声，大哥他……他给了我一笔钱，让我赶紧把人请上……”
“你去找我哥了？！”
陆治耀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大截，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猛地上前两步，一把抓起刚才搭在椅背上的那件脏棉袄，狠狠往地上一摔！
“啪！”
棉袄重重砸在水泥地上，扬起一小片灰尘。
“你去找他干什么？！”陆治耀两只眼睛充血发红，脖子上青筋暴起，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钱的事我哥已经出了天大的血本！爸那一千多块的手术费、妈那四百多的药费，全是我哥一个人垫的！他自个儿三年的积蓄全掏空了！你还去跟他伸手要钱，你……你到底什么意思？！”
夏溪薇死死咬着后槽牙，胸膛剧烈起伏。
她弯下腰，面无表情地把地上那件沾满灰土的破棉袄捡起来，用手仔细拍了拍上面的土，重新叠整齐，搭回椅背上。
“我什么意思？”夏溪薇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咬得死紧，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实在撑不住了，去跟大哥说一声，请个人搭把手，这怎么了？难道我还得眼睁睁看着自己累死在这破屋子里吗？！”
夏溪薇往前逼近了一步，两只布满血口子的手死死攥成拳头，眼眶通红：
“爸的康复训练一天两回！每回我得架着他从床边走到堂屋门口，再从堂屋门口走回来，一趟又一趟！你爹一百四十多斤，压在我肩膀上，我骨头都快被压碎了！妈的抗结核药一天三次，一次都不能落，我得掐着钟点端水送药！洗衣做饭、倒尿盆、擦屎擦尿，我一个人从天不亮转到天黑！你呢？你白天在仓库搬箱子，晚上回来倒头就睡，打呼噜震天响！我跟谁说去？！我找谁帮忙去？！”
陆治耀被她这一连串的质问砸得脸色涨红，整张脸像煮熟的猪肝，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像要爆开。
他往前猛冲了两步，站在灶间门口，两只手在身侧握成死拳，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你忙不过来，你跟我说啊！”陆治耀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像破风箱在拉，眼眶也红了，“你去找我哥算怎么回事？！别人怎么看我？我哥怎么看我?!外头那些工友、街坊邻居会怎么戳我脊梁骨？！说我陆治耀是个没用的窝囊废，连自己的老婆都养不起，还得靠我哥接济？！”
“谁说你养不起了？！”夏溪薇的声音也高了起来，带着极度的疲惫与愤怒，“大哥给钱是让我请个人帮忙，又不是拿去跟你买酒喝、下馆子的！你以为我想低三下四去开这个口吗？！上回爸妈住院做大手术，一千多块钱是大哥掏的！这回请人搭手的钱也是大哥给的！你自己做了什么？！你除了白天在破仓库搬几个破箱子，晚上回家倒头就睡打呼噜，你还做过什么?!你说啊！你倒是说啊！”
这话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扎进陆治耀的心窝子。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剧烈地哆嗦了两下，两只攥成拳头的手握得更紧了，指甲都快把掌心戳破。
他死死盯着夏溪薇，眼珠子充血，瞪了足足好几秒。
忽然——
“哐当！”
陆治耀抬起一脚，狠狠踢开了灶间门口那只放着剩菜剩饭的搪瓷盆！
搪瓷盆带着刺耳的金属撞击声撞在墙上，又“哐啷”一声弹回来，在水泥地上疯狂打转，盆里的剩菜汤汁溅了一地。
“我做了什么？！你他妈还有脸问我做了什么？！”陆治耀的声音又哑又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我天天在破仓库扛麻袋、搬铁皮箱，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一个月挣那点钱，一分一毫全填进这个无底洞一样的家里了！我容易吗我？！你以为我不想管？！我拿什么管？！我手上要是有钱，我用得着看我哥的脸色吗？！”
陆治耀越说越激动，往前逼近了一步，手指着夏溪薇，声音几乎是嘶吼：
“你倒好！跑去找我哥哭穷！让我在他面前连头都抬不起来！你让我以后还怎么见他？！”
夏溪薇胸膛剧烈起伏，眼眶通红，可她却一个字都没再反驳。
她弯腰，面无表情地把地上那只被踢翻的搪瓷盆捡起来，把溅出来的剩菜一点点扒拉回盆里，随后拎着盆子走进灶间，搁回灶台边上。
她拿起灶台上那块发黑的抹布，蹲在地上一点一点把溅出来的汤汁菜叶擦干净，动作极慢，像是在完成某种机械的仪式。
擦完地，她把抹布拧干，挂在灶台边的铁钉上，随后转身穿过堂屋，掀开布帘走进了里屋。
她走到赵桂芳床边，把床头柜上那杯已经凉透的白开水端起来，倒掉，重新从暖水瓶里倒了一杯滚烫的热水，小心翼翼地搁回床头柜上。
随后她又走到陆宝义那边，蹲下身，拿起床边那把旧鸡毛掸子，一下一下把老头裤腿上、鞋面上沾的灰土细细拍掉。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手很稳，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像是外头堂屋里那场撕心裂肺的争吵与她毫无关系。
陆宝义侧躺在床上，偏过头看着她，干裂的嘴唇嚅动了两下，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只能无力地又把头转回去。
赵桂芳背对着屋子，面朝墙壁，身子缩成一团，肩膀微微抽搐着。
陆治耀站在灶间门口，看着夏溪薇瘦削单薄的背影在里屋门口晃了一下，又消失在昏暗中。
他胸膛剧烈起伏，两只拳头握了又松、松了又握，整个人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无处发泄的困兽。
他在堂屋里站了好一会儿，脑子里乱得像一团浆糊，胸口堵得发慌，喘不上气。
忽然，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往院门外冲！
“嘭！”
院门被他狠狠摔上，巨大的撞击声震得门框上的土墙皮簌簌往下掉，在空气里扬起一层灰尘。
陆治耀沿着狭窄阴暗的巷子往外走，脚步越来越快，走到巷口时几乎是跑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