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溪薇小口喝着汤，低垂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一片青黑的阴影。她甚至没有抬头看他，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你回去。我在这儿守着。”
“你都连着熬了多少个通宵了？人不是铁打的。”陆治耀皱起眉头，语气里罕见地带了一丝急切。
“回去了看着那漏风的破院子更心烦。”夏溪薇冷冷地顶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针，“在这里好歹能看着活人一口气顺过来。你要是真有那闲心，明天回去把过冬剩下的煤球码进柴房，别等雪化了全泡成泥。”
陆治耀张了张嘴，看着她耳后垂落的一缕凌乱碎发，看着她干裂蜕皮的嘴唇，喉头滚动了几下，最终颓然地把后半句话咽回了肚子里：“……行，听你的。明天我回去码煤球。”
夏溪薇没再接话，默默把饭盒里最后一点粉条吃干净，站起身收拾碗筷，端着盆子往水房走去。
她清瘦单薄的背影在走廊白炽灯的照射下，被拉得很长很细，脊背却自始至终挺得笔直，仿佛只要稍微松懈一口气，整个人就会彻底散架。
陆治耀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深深叹了一口气，转过身看着熟睡的父亲。
窗台上那盆绿萝在阳光的沐浴下，不知不觉又抽出了两片嫩生生的新叶，蜷缩的绿意正悄然舒展开来，给这间满是药味的病房平添了一抹微弱却顽强的生机。
……
天色渐渐擦黑，夜幕笼罩了整个军区大院。
陆治明结束了一整天的军务协调，穿着厚重的呢子军大衣，风尘仆仆地赶到了医院。
他先去骨科病房仔细查看了陆宝义术后的各项体征，又走到隔壁呼吸内科看望赵桂芳。
赵桂芳此刻正靠在床头，跟同病房一位退休的女工友低声唠着家常。一抬头看见大儿子挺拔威严的身影走进来，老太太连忙止住了话头，有些局促地拉了拉被角，眼神里满是敬畏与讨好。
“治明……下班啦？军区的事情忙完了？”赵桂芳的声音比住院前软糯了不知道多少倍。
“嗯，刚开完防务会。”陆治明走到床前站定，没有坐下，目光沉稳地扫了一眼床头的输液瓶，“沈医生今天说的话，溪薇都跟我通报了。指标在好转，按时吃药，别胡思乱想。”
“哎，哎，我听医生的，绝不给组织添乱！”赵桂芳连连点头，浑浊的眼眶里泛起一丝泪花。她看着大儿子冷峻的面容，迟疑了片刻，破天荒地主动替小儿子说了句软话：“治明啊……这几天，治耀那孩子也是没日没夜地两头跑，瘦了一大圈，脚底板都快磨平了。你……你当哥的，也劝劝他，别让他把自己身子骨也熬垮了。”
陆治明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点了点头，沉声道：“知道了。您好生养着。”
从病房里退出来，陆治明正好撞见从水房打热水回来的陆治耀。
“跟我出来一趟。”陆治明丢下一句话，径直朝着走廊尽头走去。
走廊尽头的那扇铁皮窗前，冷风顺着缝隙呼呼灌入。窗外夜色如墨，大院里挺拔的百年松树在路灯的微光下如同泼墨山水画一般厚重肃穆。
陆治明从军大衣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飞马牌香烟点燃。火星在昏暗中明灭不定，吐出的青烟瞬间被穿堂风吹散在夜色里。
陆治耀局促地站在一旁，两只手下意识地揣在大衣口袋里。
陆治明抽了两口烟，转过头看着自己的亲弟弟，眼神深邃得仿佛能看穿人心。
“互助基金会那边，今儿下午直接往我作战科办公室打了内部专线电话。”陆治明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如惊雷般在逼仄的走廊尽头炸响。
陆治耀浑身猛地一震，猛地抬起头，呼吸瞬间屏住：“哥！冯……冯干事怎么说？批下来了吗？！”
陆治明掐灭了指尖的烟头，精准地弹进墙角的铁皮垃圾桶里，在昏黄的灯光下吐出最后一口烟气：
“批下来了。特事特办，全委会一致通过，批了三百五十块钱。比原本预计的最高上限，还多了整整五十块。”
医院住院部三楼尽头的铁皮窗前，二月的寒风正顺着缝隙往里硬灌，打着尖儿呼啸。
陆治明那高大硬朗的身形隐在青白色的烟雾后头，眼神沉冷地盯着眼前的陆治耀，指间的香烟烧到了过滤嘴，火星微微一闪。
“互助基金批下来的这三百五十块，直接冲抵了账面上的一期药费。”陆治明的声音冷肃，没有半分邀功的意味，字字句句却像重锤砸在实处，“至于剩下的缺口和后期的针药钱，由我的津贴和陈组长他们凑的那笔钱顶上。账目全在总务处挂着，谁也贪不了一分，谁也少不了一厘。”
陆治耀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骨头像是被冰水浇透，又像是被烈火猝然灼烧。
三百五十块……
在后勤破仓库里熬了这些日子，他算得比谁都清楚，五分钱能买一斤烂菜帮子，八毛钱能买一斤带膘的五花肉，一个普通二级工吭哧吭哧干满一个月，到手不过三十八块五毛。这笔由全委会特事特办批下来的巨款，加上大哥扛下的一千二百块大头，等于生生把陆家两把老骨头从阎王殿的门槛上给生拉硬拽了回来。
他张了张嘴，嗓子眼干涩发紧，唇皮裂开细细的血丝：“哥……我……”
“行了，别在我跟前做出这副窝囊相。”陆治明抬手截断了他的话，将快要烧手的烟蒂狠狠按灭在窗台生锈的铁皮凹槽里，“‘哥’不是白叫的。上头批这个钱，看的是部队的抚恤条例和老人的死活，不是看你的脸面。”
陆治耀眼眶瞬间通红，垂在裤缝边的手指死死攥成了拳头，指甲陷进肉里，激起一阵钻心的钝痛。
“我记着……我全记着。”他嗓子沙哑得不成样子，“哥，我往后要是再干浑事，你直接把我打折了腿扔护城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