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治耀捏着筷子的手猛地顿在半空。
“她说家里乱成了一锅粥，老头子快瘫了，老太太咳血，你要是被抓了典型，这个家就彻底散了！”张翠花拿衣角擦了擦眼角，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她嘴上嚷嚷着要离婚，可心里要是真没你，犯得上这么护着你吗？两口子吵架，床头吵架床尾和。你是男人，往后对她好点儿，别再寒了她的心了。”
陆治耀抬起头，看着张翠花那张布满风霜和谄媚残痕的老脸，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肉。
“妈，上次是我糊涂，动了混账念头。”陆治耀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从未有过的诚恳，“溪薇回医院后，我已经向她认了错。我跟您和爸保证，往后哪怕砸锅卖铁、哪怕再难，我陆治耀要是再动她一根手指头，就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张翠花愣了愣，似乎没料到这个一向自命不凡的女婿会发这种毒誓，连连点头：“好，好！有你这句准话，我和你爸就放宽心了。快吃，蛋放凉了该腥了。”
陆治耀低下头，用筷子夹起一个荷包蛋咬了一口。
糖水滚烫，鸡蛋心是半凝固的溏心，甜腻得化不开。可吞进喉咙里，一路滑进胃里，那股甜意却泛着说不出的苦涩与沉重。
吃完荷包蛋，陆治耀没再多坐，起身告辞。
夏建党披着破棉袄，亲自拄着拐杖把他送到了大杂院门口。
陆治耀推着自行车拐出胡同口时，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晨风呼啸，夏建党那干瘦如柴的身影依然倚在破旧的门槛边，手里夹着那根快要烧到指头的烟卷，花白的头发被北风吹得凌乱不堪，烟灰随风散落在冰冷的台阶上。
那一瞬，陆治耀忽然觉得，前世今生所有的虚妄与算计，在这一碗糖水蛋和这道苍老的背影面前，都被碾压得粉碎，只剩下血淋淋的生活本身。
……
日子如同白驹过隙，转眼便到了正月十四。
这天是陆宝义腰椎重大手术后的第二天清晨。
晨光穿透病房明净的玻璃窗，投射在整洁的病床上。刘主任带着两名值班医生和护士长，脚步匆匆地推门进来查房。
“老陆同志，今天感觉腰后头那个引流管还胀不胀？”刘主任推了推厚厚的眼镜，拿听诊器仔细听了听陆宝义的心音，又伸手掀开被子一角，轻轻捏了捏老人已经消肿不少的脚踝，“脚趾头能自己动一动吗？往上翘一翘给我瞧瞧。”
陆宝义躺在床上，咬着牙，吃力地将有些发麻的大脚趾往上勾了勾。
“好！神经反射恢复得相当不错！”刘主任脸上露出了这几天来头一次轻松的笑意，“来，今天不要一直平躺了。家属配合一下，试着让老人家在床边慢慢坐起来，哪怕只坐五分钟，对术后防止肺部坠积性肺炎和肠粘连都有天大的好处。”
站在床尾的陆治耀和夏溪薇闻言，神经瞬间紧绷起来，两双手虚虚地张开，悬在老人身体两侧，随时准备接应。
“爸，慢点儿，咱不急，听刘主任的口令。”陆治耀小心翼翼地上前半步，伸出结实有力的双臂，轻轻环住陆宝义的后背。
夏溪薇则利落地弯下腰，双手稳稳地托住陆宝义的双腿和膝弯，配合着陆治耀的力道，一点一点往床沿边缘挪动。
陆宝义的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豆大的虚汗，脸色一阵发白。腰椎深处剧烈的刀口牵拉痛让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哼，手肘死死撑在被面上，整个人都在剧烈地打颤。
“别憋气！大口喘气！呼——吸——”刘主任在一旁沉声指导。
陆宝义狠咬着牙槽，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在儿子和儿媳的协力搀扶下，终于拼尽全力将上半身挺了起来，稳稳当当地靠在了摇起的床头软枕上！
两只干枯发黄的脚掌垂在床沿边缘，虽未着地，可胸膛却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老人满脸是汗，枕巾被洇湿了一大片，可嘴角却极力往上咧开，扯出一个半是痛苦半是兴奋的笑纹。
“好！太好了！”刘主任拍了拍床栏，满意地在病历夹上刷刷记录，“今天先坐两次，每次十分钟。明儿后天要是体温不反弹，就可以试着让人架着下地挪两步了！恢复得比预想的还要快！”
隔壁呼吸内科那边，也传来了连日来最好的消息。
主治沈医生上午查完房后，特意把夏溪薇叫到了走廊上：“老太太的痰培养结果比对出来了，那几款抗结核特效药非常敏感，体温已经连续三天稳定在正常范围，胸透的阴影边缘开始出现明显的钙化吸收迹象。这说明前期的抢救和隔离治疗彻底稳住了局面！再在院里严密观察半个月，只要连续三次痰检转阴，就可以开药回家静养了！”
赵桂芳坐在病床上听完这番话，破天荒地没有像以往那样尖酸刻薄地抱怨药苦药贵。她老老实实地捧着印有红十字的药杯，就着夏溪薇递过去的温开水，一粒一粒把苦涩的抗结核药丸吞进肚子里，甚至还破天荒地主动端起杯子漱了漱口。
这场大病，终究是把这两个平日里不可一世的老极品心头的那股子邪火，生生给浇灭了大半。
中午时分，总医院食堂里飘散着大锅饭菜的香气。
陆治耀排了半天队，打了两份满满当当的白菜粉条炖豆腐，外加四个结结实实的大白面馒头，用铝制饭盒盛着端回了骨科病房。
陆宝义喝完一小碗热面汤后，沉沉地睡了过去，呼吸匀称绵长。
病房里静悄悄的，只有隔壁床病友偶尔翻动被褥的摩擦声。
陆治耀和夏溪薇并肩坐在床边的木方凳上，谁也没有多余的话语，各自捧着半个馒头，默默嚼着。
“你……明天回大杂院歇一天吧。”陆治耀把手里的白面馒头掰成小块，轻轻泡进温热的白菜汤里，低声打破了沉默，“这里有我盯着就行。医生说了，爸明后天要试着下地，我力气大，架得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