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治明冷冷扫了他一眼，整理了一下身上笔挺的军常服风纪扣：“话别说得太满，做给人看才是正经。”
陆治耀喉结上下滚了滚，只能低低“嗯”了一声。
陆治明抽完最后一口带着冷意的空气，把残存的烟头丢进走廊垃圾桶，什么也没再说，踩着沉稳有力的军靴步子，转身大步流星地消失在走廊拐角。
空荡荡的走廊里，只剩下穿堂风掠过铁皮窗的刮擦声。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陆治耀额前凌乱肮脏的头发吹得往两边分散开来，露出他那张布满青茬与灰土的脸。他站了一会儿，脑子里像是有无数个滚烫的齿轮在疯狂咬合。
他狠狠抹了一把发木的脸，转身一步一步往呼吸内科的病房走去。
消毒水的气味刺鼻而厚重。还没走到三号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小窗，陆治耀的脚步下意识地停住了。
病房里很静，只有邻床微弱的呻吟和赵桂芳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声。
夏溪薇正坐在赵桂芳床边的矮木凳上。她穿着那件洗得泛白起球的深灰色旧棉袄，袖口套着两只深蓝色的套袖，手里拿着一只磕碰掉漆的白搪瓷茶缸，正小心翼翼地一勺一勺舀着温开水，递到赵桂芳嘴边。
赵桂芳靠在摇起的病床头，头发枯槁稀疏，眼睛半阖着，面颊因肺结核和长期的病痛凹陷发青，嘴唇就着调羹和杯沿，喝得极慢，每一次吞咽都牵扯着胸腔剧烈的起伏。
夏溪薇的神情麻木得像是一尊雕塑，眼神空洞地盯着那只茶缸，手上的动作却稳得出奇，杯子端得平平稳稳，调羹舀水时水面纹丝不动，连一滴水珠都没溅在被褥上。
喂完了小半缸水，夏溪薇把杯子搁在积着灰尘的铁皮床头柜上，转过身从塑料盆里捞出一块湿热的毛巾，用力拧干，动作轻柔却机械地给赵桂芳擦了擦嘴角泛起的白沫与药渍。
赵桂芳费力地睁开浑浊的眼睛，借着昏暗的白炽灯光看了夏溪薇一眼，干瘪的胸脯剧烈起伏了两下，终于沙哑地开了口：“溪薇啊……这些天，辛苦你了。”
以往在胡同大杂院里，赵桂芳何曾用这种语气跟夏溪薇说过半个字？那是动辄拍桌子摔碗、指桑骂槐嫌弃儿媳妇没工作、吃闲饭的尖酸刻薄。如今一场大病如山倒，骨头渣子都被病痛碾碎了，躺在这随时可能断气的病床上，赵桂芳眼角竟挤出了一点浑浊的水光。
夏溪薇擦拭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
她的眼睫毛颤了颤，却连头都没有抬，只是面无表情地把毛巾仔细叠成一个整齐的方块，轻轻搁在床头柜边沿。
她没接话，甚至连个正眼都没给赵桂芳，只是极冷淡地摇了摇头。
赵桂芳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再挤出两句讨好讨饶的话来，可看着夏溪薇那张宛如死水般没有任何波澜的脸，喉咙里像卡了棉花，最终什么也没能再说下去，疲惫不堪地又把眼睛合上了。
陆治耀就站在虚掩的病房门框旁，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那一瞬间，他心口像是被生锈的钝刀子来回刮挫。
夏溪薇身上的冷漠与麻木，不是逆来顺受，那是心死到了极点的死寂。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他自己。
他本来揣着两包托陈组长换来的红糖，本想迈进去充个门面，但两只脚却重若千钧，怎么也迈不过那道薄薄的门槛。他觉得自己浑身上下散发着污糟与失败的恶臭，连跨进这间病房的资格都没有。
陆治耀没有进去。他把两只干裂粗糙的手深深插进打满油污的棉袄兜里，整个人靠在冰冷的门框上默立了数秒，随后死死咬着后槽牙，悄无声息地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伐，慢慢离开了充满药味的住院大楼。
外头的风很大，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
***
正月十五，元宵节。
城里的大街小巷零星响着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空气里飘着硫磺与柴火的焦香。
天还没黑，军区家属院夏家的独栋小楼院子里，就已经热气腾腾地热闹起来了。
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积雪被铲到了墙角下整整齐齐地堆着，廊檐下挂着两串通红饱满的干辣椒，在料峭的春风里微微晃荡。
厨房里，林淑芬从下午两点多就开始围着灶台忙活。
灶膛里的柴火烧得噼啪作响，火光将厨房的土墙映得一片通红。大铁锅里炖着的五花红烧肉正咕嘟咕嘟冒着浓稠的红褐色大泡，浓郁的肉香混着冰糖和八角的焦甜，顺着排风口直往外涌；旁边的泥炉砂锅里，小火煨着一只整整炖了三个钟头的老母鸡，金黄的鸡油浮在汤面上，枸杞与参须随着热汤翻滚，香气醇厚得让人吸一口气都觉得浑身发暖；里间案板旁的蒸笼里，码得整整齐齐的荠菜猪肉水饺正冒着滚滚白汽，面香四溢。
林淑芬系着那条洗得有些发白的蓝布围裙，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油汗，手里的铜勺在汤锅和铁锅之间飞快地翻动，嘴里却一刻没闲着：
“老夏！你动作麻利点成不成？那蒜瓣剥好了没有？让你去地窖拿两根胡萝卜，你怎么把烂冬瓜给抱上来了？待会儿亲家母和陌笙就进门了，你还在这磨洋工！”
夏建国在旁边打下手，急得手忙脚乱。
他今天可是正儿八经收拾了一番，特意翻出了压箱底的那件半新藏蓝中山装，领口两个风纪扣扣得整整齐齐，连脚上的老北京布鞋都擦得没见半点泥星子。头顶上几缕灰白的头发还专门蘸了井水，梳得服服帖帖。
“催什么催，这不正剥着呢么！”夏建国把手里白白胖胖的蒜瓣扔进大海碗里，嘴上嘟囔，眉眼里却全是藏不住的喜气，“我说淑芬，红烧肉你可得少放点糖，陌笙是部队里摸爬滚打的硬汉子，指不定吃不惯江南那甜腻味儿，得大咸大香才下酒！”
“用得着你教我？我问过清雨了，陌笙口味随他娘，最中意我炖的软烂烂的红烧肉！”林淑芬白了他一眼，手里的铲子在锅沿上“当当”敲了两记，“赶紧劈两块硬柴来，鸡汤得最后文火收一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