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治耀从兜里数出一块两毛钱零票，又抽出一张皱巴巴的全国通用粮票递了过去。
搁在以往手头阔绰的时候，这种乡镇供销社最普通的散装鸡蛋糕他连正眼都不会瞧上一眼，总觉得送人拿不出手。可眼下握着这包沉甸甸、用纸绳捆成十字扣的热乎点心，闻着那股子浓郁的蛋香与焦糖味，他心里却莫名泛起一阵酸楚。这钱是他自己一分一厘挣出来的，干净，踏实。
他把两斤鸡蛋糕小心翼翼地夹在自行车后座的弹簧夹下，重新蹬起车子，一路迎着寒风往军区总医院赶去。
……
赶到军区总医院骨科住院部时，已经快临近正午了。
走廊里弥漫着刺鼻的来苏水消毒液气味，偶尔能听见金属推车轮子滚过地面的轱辘声。陆治耀提着那包点心快步穿过走廊，推开病房虚掩的木门。
屋里很安静。靠窗的病床上，陆宝义正半靠在摇起的床头枕头上，身上的病号服显得有些空荡荡的，蜡黄的脸色虽说依旧难看，可眼窝深处好歹有了点微弱的光彩。床头柜上搁着一只白瓷小碗，里面剩着浅浅一层没喝完的米稀饭。
陆治明正坐在床边那张木方凳上，身上穿着笔挺齐整的军装，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他膝盖上摊着一份打印着红头的机关内部文件，手里捏着一支英雄牌黑色钢笔，正凝神在文件的空白边缘写着批注。
听见门口的脚步声，陆治明笔尖一顿，抬起头来。
“来了。”陆治明神色平静，把钢笔帽利落地套上，顺手将文件整齐地收进身旁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里，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肩膀。
“哥。”陆治耀轻声喊了一句，把手里的两斤鸡蛋糕搁在柜子上，“爸今天……瞧着怎么样？”
陆治明拉了拉衣角，低声道：“好些了。今早护士查房量了血压，挺平稳。老爷子早饭破天荒喝了半碗热粥，没怎么吐，胃气算缓过来了。”
病床上的陆宝义听见动静，艰难地偏过头看了二儿子一眼。
老人的嘴唇干裂泛白，微微蠕动了两下，似乎想张口训斥两句往日的不争气，可看着陆治耀满头的大汗和冻得通红的耳朵，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那只青筋暴起、枯瘦如柴的老手颤巍巍地从被子里探出来，在陆治耀厚实的大衣袖子上轻轻拍了两下。
力道很轻，甚至有些发虚，拍完两下，老人便像耗尽了浑身力气似的，把手缩回被窝里，闭上眼沉沉喘息。
“爸，您闭目歇着，别耗神。”陆治耀低声劝了一句，顺手把方凳往床边挪了挪。
陆治明拿起搭在床尾的军大衣，利落地往臂弯上一搭，沉声道：“科里下午两点有个紧急协调会，我得马上赶回作战部。爸这边你先盯着，有事叫护士。”
说完，他拎起公文包便大步朝着门外走去。
陆治耀看着大哥高大挺拔的背影，心头猛地一跳，猛然站起身快步跟了出去：“哥！你等等，我有话同你说！”
走廊尽头的拐角处，光线略显暗淡。头顶那盏细长的日光灯管发出滋滋的微弱电流声，把陆治明的侧脸照得棱角分明。因为这几日连轴转地忙活公事与家事，他下巴处冒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青色胡茬，平日里冷硬威严的眉宇间也隐隐透着几分倦色。
陆治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陆治耀：“怎么？钱不够？还是药房那边卡了什么手续？”
“不是，不是钱的事……”陆治耀局促地把两只手插在大衣兜里，手指死死抠着里面的布料。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直视着陆治明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得极其清晰，“哥，我今早去了一趟军区东院的互助基金会办公室。”
陆治明搭着军大衣的胳膊骤然微微一僵。
他那双深邃锐利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惊愕，像是第一天认识自己这个不争气的亲弟弟一般，上下打量着他，半天没挪开眼。
“你去互助基金会了？”陆治明眉梢微挑，声音沉了几分，“谁让你去的？你怎么知道那地方？”
陆治耀心头咯噔一下，自然不敢把顾陌笙私下指路的事情抖落出来，只含糊地应道：“是……是我找人多方打听到的。我今早去见了管事的冯干事，把咱家两个老人同时重病倒下、你在作战科垫了大头医药费的情况一五一十全招了。冯干事详细登了记，说按政策能走急难特批，最迟三天之内给信儿。”
陆治明站在原地，手里搭着的军大衣半天没动弹。
走廊里的穿堂风呼呼吹过，吹得两人衣角微微掀起。
“你自己一个人去的？”陆治明又问了一遍，语气里罕见地少了几分往日的严苛与冰冷。
“嗯，我自己去的。”陆治耀点了点头。随后，他像是要证明什么似的，从内兜里摸出那个沾着体温的厚实牛皮纸信封，双手捧着递到了大哥面前，“还有这个。仓库后勤把预支的半年工资批下来了，另外……陈组长带着组里几个老工友，知道咱家遭了难，私底下自发凑了一笔钱。这里头一共有一百八十多块，你先拿着！”
陆治明垂眸看着那个被攥得发皱、沉甸甸的信封。
信封上甚至还沾着一点仓库里的铅笔灰印子。陆治明看了很久，眼神里那些原本如冰霜般坚硬的防线，似乎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没有伸手去接那个信封，而是缓缓抬起那只带着厚茧的大手，重重地按在陆治耀略显单薄的肩膀上。
那一按力道极大，按得陆治耀骨头隐隐发酸，可肩膀上的沉重感，却比任何时候都要踏实。
“钱你自己收好，交到医院住院处的窗口上去，一分一厘都给我记清账目。”陆治明的声音依旧严肃，可语调却低缓了许多，“能拉下脸面去办事，能知道替家里分担一口气，总算还有点陆家男人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