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治耀推起院子里的三轮车离开这地方，顺着马路拐上了通往后勤仓库的那条石子路。
迎面的寒风从背后轻轻推着他往前走，脚底踩着脚踏板比平时省力了不少。
等他一路紧赶慢赶骑到仓库时，陈组长正站在院子中央清点着一箱箱刚运到的物资，手里还捏着半截铅笔，低头在一本破旧的物资总账上划拉着。
一瞅见陆治耀推车走进院子，陈组长立刻把铅笔往耳朵上一夹，迎了过来。
“治耀，你爸那台大手术的日子总算敲定下来了吧？”陈组长关切地开口问道。
“定下来了，板上钉钉，就在下周三。”陆治耀把自行车稳稳地支在墙根下，“组长，我今天来是想跟您再请几天假，我爸动手术前后那几夫俩老人在医院里身边离不开人伺候。”
陈组长压根没犹豫，爽快地从兜里掏出那本皱巴巴的考勤登记簿，翻到陆治耀的名字那一页，顺手用铅笔在后面重重画了个勾：“行，你先把家里这团乱麻的急事彻底处理利落了再来上班。仓库这边你不用操心，我让老赵临时过来顶你的班。”
他一边合上考勤簿，忽然像想起了什么要紧事似的，伸手往厚实的棉袄内兜里掏了掏，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直接塞进了陆治耀的手里。
冬日清晨的冷风刮过破旧的红砖库房，卷起地上一层薄薄的干尘与碎木屑。
陈组长站在大敞的库房门前，身上那件洗得发灰的藏青色工装棉袄敞着怀，手里正捏着厚厚的牛皮纸信封。那信封沉甸甸的，边角处已经被手掌捏得有些卷边。
“这是你预支的那部分工资，今儿一早后勤财务科刚盖了章批下来的。”陈组长看着陆治耀，顿了顿，把手里的信封往掌心颠了两下，发出沉闷厚重的声响，“另外，组里老赵、小孙还有几个老伙计，听说你家俩老人赶在一块儿住院，手头紧得揭不开锅，私底下凑了凑。钱不算多，也是大伙儿的一点心意，你拿着应急。”
陆治耀整个人愣在原地，两只手下意识在裤腿上反复蹭了蹭，才颤巍巍地伸出去接。信封一入手，那分量比他预想的重得多，甚至有些发烫。
“组长……这……这怎么好意思……”陆治耀喉结上下滚动，手指捏着信封口，忍不住往里轻轻拨开一道窄缝。
里头码得整整齐齐的，除了最上头两张崭新的十块面额“大团结”，底下全是五块、两块，甚至还有皱巴巴的一块、五毛、两毛的零碎毛票。有的票子边角磨损严重，有的还带着卷起的折痕，显然是工友们翻箱倒柜从衣兜里、粮票夹子里一张一张硬抠出来的血汗钱。
“拿着吧，跟组里的大老爷们儿客气什么。”陈组长看着他发颤的手指，叹了口气，“老赵凑了十块，小孙还没成家，硬塞了五块，我添了二十。虽说平日里你犯过浑，可如今老子娘倒在病床上，谁家没个沟沟坎坎的时候？咱后勤仓库的人，没见死不救的道理。”
陆治耀两只手死死抓紧信封，眼眶猝不及防地红了一大圈，鼻腔里泛起一股酸涩的辣意。他上辈子被捧得太高，又摔得太惨，重活一世落魄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德行，平日里看惯了旁人的白眼与疏离，何曾想过在最狼狈的时候，反倒是这群平日里连烟都舍不得抽好的普通工友拉了他一把。
“陈组长……我……谢了……真谢了……”陆治耀嗓子眼像被硬生生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得发慌，半天挤不出几句囫囵话来。
“行了行了，大老爷们儿红什么眼眶子，没出息！”陈组长摆了摆手，把耳朵上别着的那半截铅笔取下来，往指间一转，“赶紧收好揣严实了。赶明儿老人生病好了，踏踏实实在仓库干活，比说什么漂亮话都强。快去医院吧，你爸你妈床前少不了人端屎端尿，别在这儿杵着耽误正事。”
“哎，我这就去，组长，记工分的事儿给您添麻烦了。”
“少废话，走你的！”
陈组长说完便不再看他，转身跨过高高的木门槛走进了库房深处。高耸入云的货架排得整整齐齐，晨曦的一抹微光正巧从屋顶天窗斜斜打下来，笼在陈组长微微佝偻的肩背上，将他那件泛白的工作服照出一层淡淡的光晕。老头子翻开破旧的账本，弯着腰，半截铅笔在纸上沙沙写着，头也没回。
陆治耀在院子里呆立了片刻，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小心翼翼地把信封的封口仔细叠好，塞进棉袄最内侧贴心口的暗兜里，与早前那张医疗统筹证紧紧贴在一处。原本空荡荡的内兜瞬间鼓鼓囊囊隆起一大团，他隔着厚棉袄用力按了按，那硬实的厚度压在胸口，沉甸甸的，却让他原本悬空的心头莫名生出了一股子踏实的底气。
出了仓库大院，陆治耀跨上那辆破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脚蹬子踩得飞快。
凛冽的寒风从护城河的方向呼啸着灌过来，夹杂着化雪天特有的湿冷与土腥味。风刃割在脸上生疼，可陆治耀却头一回觉得胸口那块常年堵着的巨石似乎松动了些许，没来时那般憋闷压抑了。
骑到城东十字路口时，陆治耀猛地捏住车闸，车轮在碎石泥路上划出一道黑印。
路边赫然矗立着一家红砖青瓦的国营供销社。陆治耀在门口迟疑了几秒，伸手摸了摸裤兜里剩下的那点零碎散钱，迈步走了进去。
“同志，买点儿啥？过年的槽子糕和江米条可都卖得差不多了啊。”柜台后的女售货员正低头磕着葵花籽，眼皮微抬，懒洋洋地问了一句。
陆治耀走到玻璃柜台前，指了指里面码在红纸盒里的点心：“同志，给我称两斤鸡蛋糕。”
“两斤？要收粮票和副食券的，一共一块二毛钱。”售货员利落地扯过一张牛皮草纸，用铝铲熟练地铲了两大铲黄澄澄、泛着油香的鸡蛋糕搁在盘秤上，铜秤砣往上一拨，“高高的，二斤一两，算你二斤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