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窗外的夜风骤起，刮得院子里那棵粗壮的老枣树枝丫沙沙作响。
二楼阳台上晾晒着的一排衣物在寒风中剧烈晃动，其中一件雪白挺括的男式军衬衫在昏暗的路灯底下显得格外扎眼——那是上回顾陌笙不小心落在她这里的那件衬衫，洗干净后一直挂着还没来得及找机会还给他。
夏清雨顺着风声抬头望了一眼那件衬衫，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起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她仔细擦干了手上的水珠，走到饭桌旁拉开椅子坐下，端起林淑芬盛好的白米饭，低头大口大口地扒了起来。
颗粒饱满的米饭又香又软，还带着柴火灶特有的浓郁烟火气息。
她一边嚼着饭菜，鼻头却莫名又有些发酸，只好连忙把头压得更低，大口大口地扒着饭，硬生生地把那股涌上心头的酸涩感给强行压了下去。
……
第二天一大清早，南锣鼓巷的陆家大杂院里依旧是一片冰冷沉闷。
厨房里连着两天没生火，锅灶冰凉。陆治耀胡乱灌了两大口冰凉的白开水润了润干渴的嗓子，把户口簿、医疗统筹证以及昨天顾陌笙塞给他的那张金贵处方笺仔细揣进最里层的棉袄口袋里，推门走出了家门。
军区后勤部的专项家属互助基金办公室设在大院东侧一排整齐的红砖平房里。门口一块崭新的白底红字木牌上赫然印着“军人家属互助基金会”几个大字，红漆还是新刷上去的，在清晨的阳光照射下还隐隐透着一层未干的湿气。
陆治耀在紧闭的木门前局促地站了一会儿，抬起粗糙的手掌仔细把棉袄领子翻正，又把双手在裤腿上反复用力蹭了蹭，这才鼓起勇气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出一个清亮的声音。
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干事探出半个身子。
来人长着一张略显清瘦的窄长脸，鼻梁上架着一副黄框眼镜，镜片后头是一双精明但透着精干的小眼睛。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胸前的口袋上别着一枚闪闪发光的共青团徽章，上下打量了陆治耀一眼，开口问：“同志，你找谁？有事吗？”
“我找冯干事。”陆治耀连忙把揣在手里的那张处方笺双手递了过去，“是顾团长让我过来找您的。”
那姓冯的干事一听这话，立刻伸手接过处方笺扫了一眼，紧绷的脸色缓和了不少，侧过身子让开一条道：“原来是老顾介绍来的，快进来吧。”
屋子面积不大，靠墙摆着一张老式的三屉木桌，桌面上码着厚厚一沓表格文件，旁边搁着一台黑色老旧的拨盘电话机。角落里堆着一个铁皮文件柜，柜顶上居然还摆着一盆生命力顽强的仙人掌，细密的尖刺长得又长又密。
冯干事大步走到桌后拉开椅子坐下，顺手从抽屉里抽出一支钢笔，利落地拧开笔帽，哗啦一声翻开一本空白的专用登记簿。
“你叫什么名字？在哪个单位当差？家里究竟遇到了什么急难险重的突发情况？”冯干事语气干脆利落，钢笔尖稳稳悬在雪白的纸面上，随时准备记录。
陆治耀战战兢兢地在对面那张冰冷的方凳上坐下，两只手死死扣在膝盖上。
他竹筒倒豆子似地把家里的烂摊子一五一十全交代了：老父亲陆宝义严重的腰椎间盘突出已经拖成了大毛病，下周三必须雷打不动地在总医院上手术台；老母亲赵桂芳又查出了严重的肺结核，眼下正躺在呼吸内科隔离病房里挂水。至于他大哥陆治明身为军区机关干部，已经咬牙垫上了天文数字的大头医药费，而他自己则是个在后勤部破仓库里当管理员的平庸职工。
陆治耀语速极慢，每说一句话都要在脑子里反复斟酌三遍，生怕哪个字说得不对惹恼了这位掌管财政大权的冯干事。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细若蚊蝇，两只手掌在膝盖上来回死命地搓着。
冯干事从头到尾安安静静地听着，一个字也没打断他。等他把所有苦水倒完，钢笔在登记簿上刷刷刷地快速飞舞，几下就把陆治耀的姓名、所属单位、家庭住址以及两个老人的病床号记得清清楚楚。
写完后，冯干事啪地合上钢笔帽，抬头推了推眼镜：“行了，你家里这摊子烂账的情况我都已经详细记下了。按照规定，我们必须先派人去总医院找主治医生核实具体的病情，然后再提交到互助委员会上开会讨论。最迟三天之内，审批结果就会下来，到时候你直接过来或者打电话问。”
他抬起头补充道：“你留个紧急联系电话吧，是你自己仓库的，还是你大哥办公室的？”
“那就留我哥作战科办公室的号码吧。”陆治耀连忙报出了一串数字。冯干事刷刷记在一张便条上，顺手用一枚图钉将便条牢牢按在桌子正前方的软木板上。
陆治耀如释重负地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却又忍不住停下脚步，喉咙干涩地回过头追问了一句：“冯干事，冒昧问一句……像我们家这情况，最终大概能批下来多少补助？”
冯干事抬眼瞥了他一下，语气不紧不慢地答道：“这得看具体的审核评定。通常情况下标准是在一百到三百块钱上下浮动，不过考虑到你们家两个老人同时重病住院，属于特事特办的极端困难户，数额可能会适当往上浮动一点。三天后，你直接打电话来听信儿吧。”
陆治耀连连点头道谢，这才推开平房的木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天色比刚来时亮堂了许多，厚重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惨白中带着暖意的冬日阳光从缝隙里倾泻下来，正好洒在那排红砖平房斑驳的墙面上，把砖缝里灰白的填缝剂照得格外刺眼。
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冰冷的氧气灌进肺里，竟意外地带起一股冬日将尽特有的清冽舒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