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回……真没看错你。”
顾陌笙低头凝视着她泛红的眼角，没有追问这话背后的深意。他握着她的小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五指相扣，十指紧紧地绞在一起，严丝合缝得没有一丝空隙。
两人就这样手牵着手，踩着斑驳的树影不急不缓地往前走，谁也没有再开口打破这份静谧。
路旁整齐的行道树一棵一棵飞快地朝身后倒退，头顶上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发顶掠过，把两个紧紧依偎的影子在水泥地上拉长、缩短，又重新拉长。
又往前走了好长一段路，夏清雨脑海里忽然闪过一桩正事，偏过头道：“对了，我妈前几天托我转告你，说是把正月初五或者十五那天定下来，想请苏姨还有你一块儿到家里吃顿便饭。她和苏姨私底下商量了好几回，觉得上次在迎宾楼是你们父子俩破费请客，这回论理该轮到我们家做东了。地点就定在家里，我妈打算亲自下厨操刀，说是外面大饭馆的菜式再精美，也比不上家里热腾腾的烟火气。”
顾陌笙深邃的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意外的惊喜，随即薄唇微掀，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我爸初十那天一早就要正式归队回部队了，他临走前特意交代过，说剩下的行程全权交给我妈跟你妈她们去敲定。”他语气比方才轻松了不少，“十五是吧？行，回头我一回家就跟我妈把这事敲定下来。”
“你爸这就要走了？”夏清雨微微一诧，“怎么不多在家里多歇几天陪陪苏姨？”
“部队里临时压下来紧急任务，根本耽搁不得。”顾陌笙解释道，“其实他这次专门请假回来，主要就是为了见你一面，现在见着了，他也算彻底放了心。”
夏清雨听到这话，白皙的脸颊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连耳根子都隐隐发烫。
她不好意思地把半张脸往厚厚的羊绒围巾里缩了缩，索性转过头假装在打量路边一家亮着昏黄灯光的杂货铺。
铺子里正有个掌柜的老头站在货架旁慢条斯理地码放着货物，高高的柜台上摆着一台老式半导体收音机，正滋滋啦啦地播放着单田芳的评书，说书人的嗓门又亮又脆，隔着厚厚的一层玻璃窗传出来，断断续续的。
“你爸是个极好的人。”她闷声闷气地评价道。
“嗯。”顾陌笙低声应了一个字，略一停顿，又一本正经地补了一句，“我妈也是个好人，你妈也是，全都是极好的人。”
夏清雨当场被他这句极其笨拙却实诚的总结逗得噗嗤一声笑出了声，没好气地偏过头斜了她一眼：“你这是搁这儿排队数人头呢？”
顾陌笙一脸无辜加认真：“我数得清清楚楚，全都是大好人。”
夏清雨笑着摇了摇头，索性懒得再跟他继续扯皮。
两人一路说笑着走到夏家独栋小楼的院门口，一楼客厅那扇窗户正透出融融的暖黄色灯光，隐约能看见林淑芬忙碌的身影在碎花窗帘后面晃动，大概是在往饭桌上端刚出锅的热菜。
夏清雨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刚弯下腰准备开锁，身后的顾陌笙忽然出声喊住了她。
“清雨。”
她疑惑地转过身，只见顾陌笙笔直地站在昏黄的路灯底下，两只手自然地插在棉夹克的口袋里，宽阔的肩线被灯光勾勒出一道干净利落的剪影。
“军区后勤部那边设立了一个专项家属互助基金，我今天上午私底下给陆治耀指了一条路子，也把联系方式留给他了。”顾陌笙语气平静地汇报道，“至于最后能从基金会批下来多少补助，全看他自个儿的造化和医院的核定。我能做到这一步，对他们家也算仁至义尽了。打今儿个起，姓陆的家里的任何破事，我绝不会再多管半根手指头。”
夏清雨静静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郑重地点了点头。
她葱白的手指轻轻捏着冰凉的铜制钥匙齿，凹凸不平的花纹硌着指腹，带来一阵清凉的触感：“好，我知道了，你做得对。”
顾陌笙见状，冲她微微颔首，没再多留，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迈开步子。
路灯将他的身影拉得细长，一直延伸到巷子深处的拐角处，伴随着一声轻微的脚步声，彻底隐没在夜色中不见了踪影。
夏清雨独自站在门廊下，冲着那个方向凝望了好一会儿，这才回过神来，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咔哒”一声拧开了大门。
一进屋，满屋子都是扑鼻的饭菜香气。林淑芬系着围裙正站在狭小的厨房里翻炒着锅里的菜肴，听到玄关的动静，扭过头朝着门口笑道：“哟，我们家大忙人总算舍得回来啦？赶紧洗手准备吃饭，今晚妈特意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醋溜白菜！”
夏清雨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照做。
她轻轻靠在木质门框上，双臂环胸，目光温柔地注视着林淑芬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心头那股踏实安稳的感觉再次满满当当地溢了出来。
她解下脖子上的羊绒围巾，顺手挂在门后的黄铜挂钩上，抬脚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搂住林淑芬清瘦的肩膀，把下巴舒服地搁在她母亲的肩膀上。
“这丫头，多大人了还跟个小孩似的。”林淑芬被她冷不丁地一抱，身子晃悠了一下，手中的锅铲差点失手掉进油锅里。
“我才不小呢。”夏清雨把脸埋在母亲的后背上，闷声闷气地撒娇道，“妈，我就是突然想吃你亲手做的红烧肉了。”
“馋猫一个，今儿个临时起意哪来得及准备五花肉，等过年十五那天再给你炖一大锅过瘾。”林淑芬腾出一只手来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行了行了，赶紧去水缸那边洗手去，别在这儿杵着碍手碍脚的。”
夏清雨乖巧地松开手，笑着应了一声，转身往水缸边走去。
她舀起满满一瓢清凉的井水哗啦一下泼在手上，刺骨的凉意瞬间激得她指尖一缩，可心里头却是滚烫滚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