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清雨把那只搪瓷缸拎出来，翻过底面仔细看了一眼底款，确确实实是上海搪瓷厂出的正品，只有缸底边缘有一处微乎其微的小磕痕，不仔细凑近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又把缸子安安稳稳地塞回纸袋里，抱着纸袋同他并肩往军医部大楼外走去。
“怎么今天突然想起来到单位接我？”夏清雨侧过脸，有些好奇地问道。
“正好办完公事路过这边。”顾陌笙面不改色地随口扯了个谎，假装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两人并肩迈出军医部的大门，街面上呼啸而过的夜风比白天更添了几分刺骨的寒意，空气里却隐隐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腊梅花甜香，大概是哪位家属院里的邻居在院子里种了腊梅，浓郁的花香被料峭的夜风一吹，丝丝缕缕地飘散过来。
沿着水泥路面默默走了一段路，顾陌笙忽然转过头，打破了沉默：“我今天下午去总医院看望战友时，在走廊里碰见陆治耀了。”
夏清雨脚下的步子猛地顿了一下。
她微微侧过头去看他，路灯昏黄的光晕斜斜地打在他刀削斧凿般的侧脸上，将他高挺的鼻梁和深邃的眉眼映衬得格外分明。
“他生病住院了？”夏清雨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话刚一出口，她自己就觉得有些不对劲，陆治耀那小子的身子骨平日里壮得跟头牛似的，怎么会轻易住院。
顾陌笙轻轻摇了摇头：“不是他，是他的老父亲。听说腰椎的毛病已经拖到了极限，定在下个星期三动手术。”
夏清雨听完沉默了一阵，踩在碎石路上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许多。
她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前阵子陆治耀跑到军区纠缠她的那一幕，当时对方哭天喊地、装得要多可怜有多可怜，可她从头到尾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心肠硬得像块铁。
因为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对付这种极品无赖，只要自己稍微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松动，赵桂芳和陆宝义那两口子就会像甩不掉的恶性狗皮膏药一样死死贴上来，到时候绝对会搅得她和家人永无宁日。
“你会不会觉得我这个人……下手太狠心、太冷血了？”夏清雨轻声呢喃着问了一句。
夜风冷不丁地把她额前的一缕碎发高高吹扬起来，遮挡住了视线，她却懒得伸手去拨弄：“他爸的腰彻底废了，他妈肺里也揣着重病，两个老人同时倒在医院里动弹不得，现在全压在他一个人肩膀上硬扛着。按常理来说，我是个特级军医，又是名义上的亲戚，理应搭把手帮衬一下的……”
“亲戚？”顾陌笙猛地打断了她的话，低沉的嗓音里每一个字都砸得极重，透着不容置疑的严肃，“你跟陆家算门子哪门子的亲戚？你是他堂嫂不假，可你那位好堂姐夏溪薇上辈子到这辈子是怎么对你的，你自个儿心里比谁都清楚。再者说了，你身为特级军医不假，可军医部的排班、日常临床任务都是院里统一调配的，你根本没有那个权力私自插手外院病人的诊疗。退一万步讲，就算你真有这个权力，你硬要拒绝他，那也是你作为一个医务工作者的正当权利！”
他脚下微微一顿，伸出温热的大手轻轻将她被风吹乱到额前的围巾往后拢了拢，动作自然而轻柔。指尖无意间擦过她冰凉的耳廓时微微停顿了一瞬。
“你拒绝他，绝对有你自己的考量。他父母生病遭罪固然值得同情，可这世上命苦可怜的人多如牛毛，你一个人哪怕有天大的本事也救不过来，更何况这本就不是你的责任，你压根没欠他们陆家半个铜板。”
夏清雨静静地听着这一番掏心掏肺的话，只觉得胸口处一整天积压着的郁闷之气，在这一刻被一扫而空。
她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上辈子自己掏心掏肺、任劳任怨地伺候那两个老东西看病抓药，为了让他们少受点罪甚至不惜搭上自己的精力和私房钱，把他们治得舒舒服服。
可到头来换回了什么？陆治耀那狼心狗肺的东西心里自始至终装着夏溪薇，她以前付出的所有心血和汗水，在陆家人眼里不过是理所当然的免费保姆服务。做得多了没人会念你的好，稍微有一点照顾不周，转头就成了十恶不赦的大罪人。
“有时候我真的忍不住在想。”夏清雨自嘲地笑了笑，声音里透着一丝无奈，“是不是我上辈子欠了姓陆的什么债，这辈子他才阴魂不散地死缠着我？”
顾陌笙剑眉微蹙，显然极度不赞同她这种妄自菲薄的说法。但他没有立刻出言反驳，而是直接伸出手，一把将她插在大衣口袋里的小手拉了出来，稳稳地握进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他的掌心干燥而厚实，指腹上厚厚的一层薄茧紧紧贴着她纤细的指节，触感略微有些粗粝，可握着她的力道却极轻极小心，仿佛生怕稍微一使劲就把她给攥疼了。
“你从来不欠任何人。”顾陌笙极其认真地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沉声道，“你这辈子唯一需要对得起的只有你自己。今后想过什么样的日子就怎么过，不想搭理的事直接撂挑子不干，不想见的人连正眼都别给一个。只要有我在一天，谁也休想强迫你做半件不愿意的事。”
夏清雨偏过头迎上他的目光，路灯那柔和的光晕从侧面倾泻下来，将他半张刚毅的脸庞照得暖意融融，而另半边则隐匿在淡淡的暗影中，刚硬的眉骨在光影交界处显得格外利落英挺。
这一瞬间，她鼻头猛地一酸，赶紧慌乱地把脸别向一旁，目光落在了路边一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干上。
心头涌上来的不仅是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感，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那是她上辈子孤苦伶仃时从未体会过的温暖滋味。
“顾陌笙。”她轻轻唤了一声。
“嗯，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