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赵桂芳吃力地咽下苦涩的药水，虚弱地靠回枕头上闭目养神。
她的脸色比昨天看起来更加灰败，干裂的嘴唇渗着血丝，高高的颧骨上泛着一层病态而诡异的潮红。
夏溪薇熟练地倒了半杯温开水搁在床头柜上，又拿过一条冰凉的湿毛巾轻轻搭在赵桂芳滚烫的额头上。
赵桂芳没有睁开眼，嘴里却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细若蚊蝇，根本听不真切。
夏溪薇默默在床边重新坐下来，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膝盖上，深邃的目光再度投向窗外。
窗外那棵高大的松树在夜色里将长长的黑影投射进来，一直延伸到病床脚下。
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突然站起身走到门口，隔着门板对一直杵在走廊里的陆治耀平静地说道：“你今晚不用在这儿死守着了，回大杂院去歇着吧。今晚上我在这里守夜，明天一早你再过来替我。”
陆治耀张了张嘴，刚想开口说自己留下，可迎上夏溪薇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所有的推辞全卡在喉咙里。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夏溪薇转身回了病房，重新在床边坐下，挺直的脊背依旧紧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拉断的弦。
陆治耀默默无言地站在门外，下意识地伸手隔着棉袄摸了摸内兜里那张顾陌笙给的处方笺，确认完好无损后，终于转过身，拖着疲惫不堪的步子迈向医院大门。
夜色深沉，医院庭院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洒在湿冷的水泥地面上，把婆娑的树影拉得重重叠叠。
……
正月初八清晨，军医部大楼的空气里依然残留着淡淡的年节喜庆余味。
小红楼二楼走廊尽头的向阳窗台上，精心摆放着一盆水仙花。碧绿的叶片青翠欲滴，顶端鼓鼓囊囊的花苞饱满紧致，眼看着就要在料峭的春寒中绽放了。
夏清雨早早换上了一身纤尘不染雪白的军医大褂，将一头乌黑的长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盘起，用一根黑色的高弹橡皮筋扎得紧紧实实，最后又在两侧别上两枚精致的银色发卡。
她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站了两秒钟，仔细审视了一遍领口是否平整、袖口是否利落，确认挑不出半点瑕疵后，才推开实验大楼核心实验室厚重的木门。
实验室里，刺鼻的酒精和福尔马林混合气味扑面而来。
实验台面上还整齐地摆放着过年前没来得及清理分类的玻璃玻片盒以及几大摞厚厚的病历档案，窗台的玻璃边缘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浮灰。
夏清雨顺手把窗户推开一道缝隙通风换气，清冽的晨风呼啦一下灌了进来，把台面上几张散落的原始记录纸吹得哗啦作响。
她微微蹙眉，将窗户固定在半开的角度，转身投入到紧张的清理工作中。
玻璃玻片盒被按实验编号严丝合缝地码进铁皮资料柜里；厚重的病历本则重新码成整齐的一摞，用重型夹子牢牢夹住；最后拿起湿抹布仔仔细细把操作台面擦了两遍。
她做这些日常琐事时动作始终不急不缓，手腕上那根鲜红耀眼的红绳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格外醒目。
那是过年前林淑芬特意去护国寺庙里求来给她保平安的。
随着上班时间的临近，实验室里渐渐热闹起来。小赵手里提着一个大号军绿暖瓶推门走了进来，一眼瞅见夏清雨，立刻咧开嘴笑着打招呼：“夏姐！过年好！您可算销假回来了！年前那批高难度的临床样本比对结果我可是一直帮您盯着呢，全部的数据今天一早刚核算完，新鲜出炉的都在您底下的抽屉里头搁着呢。”
夏清雨微微颔首，拉开左手边的抽屉，取出一沓密密麻麻记录着数字的表格纸，低头翻了两页。上面的实验数据工工整整，分组对照、阴阳性结果一目了然，毫无破绽。
她抬起头冲小赵赞许地笑了一下：“干得漂亮。下午咱们抽半小时把这几组数据核对一遍，要是没啥大问题，直接整理誊清上报送审。”
一上午的时间在井然有序的忙碌中转瞬即逝。
夏清雨很快把节前被打断的那项重点科研实验重新理顺了思路，中间抽空去隔壁的综合资料室借阅了两份前沿的外文文献，回来后又跟小赵反复核对了三组最为关键的对照实验数据。
中午去食堂简单扒了两口饭，她便又一头扎回实验室继续赶工，直到走廊里准时响起下班的铜铃声，她才轻轻搁下手里的进口钢笔，顺手揉了揉有些发僵酸痛的后颈。
窗外，夜幕已经完全沉落下来，亮起的路灯把院子里那一排整齐的自行车棚照得明明暗暗。
夏清雨利落地脱下雪白的军大褂挂进更衣柜里，换上了那件质感极佳的豆绿色呢子外套，将一条羊绒围巾在修长的脖颈上优雅地绕了两圈，这才迎着寒风走出了军医部大楼的大门。
推门从军医部大楼走出来时，外面的走廊和水泥道上已经空无一人，唯有值班室那盏昏黄的白炽灯在夜色中亮着微弱的光。夏清雨刚迈出大门，一抬眼，就看见顾陌笙正静静地伫立在一棵粗壮的老槐树底下等她。
他今天没有穿那身挺拔严肃的军装，而是换了一件厚实的深灰色棉夹克，拉链直拉到胸口正中，露出一截里面黑色的高领毛衣，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硬朗。头发明显是刚找理发师傅仔细修剪过，鬓角齐整干净，显得格外精神。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见夏清雨走出来，立刻挺直了腰背迎上前去，顺手把纸袋递了过来。
“这是什么？”夏清雨微微一愣，伸手接过来打开一瞧，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只精致的搪瓷茶缸。缸身上印着一对憨态可掬的大熊猫图案，一只正趴在地上津津有味地啃着竹子，另一只则抱成一团在草地上打滚。
“下午路过百货大楼，看着顺眼就顺手买了。”顾陌笙语气平静得很，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