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治耀猛地捏住车闸，三轮车刺啦一声停在路边。他下意识地想要避开，可犹豫了两秒钟，还是双脚着地停了下来。
“顾团长沙场点兵呢。”陆治耀迎上前去，有些局促地打了个招呼。
顾陌笙微微偏过头，锐利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随即停下了脚步。
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既没有假惺惺的客套，也没有居高临下的嘲弄，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等陆治耀走到近前。
“来看战友？”陆治耀没话找话地问了一句，刚一出口就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来医院除了看病人还能干什么。
“嗯，手下连队的一个老兵，前几天训练时不小心把脚踝摔骨折了。”顾陌笙语气淡淡地应着，深邃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自然而然地落在他身旁那辆借来的破三轮车上，“你家里人住院了？”
“对……我爸腰椎间盘突出，已经定下来了，下周三安排上手术台。”陆治耀说到这儿，下意识地挺直了佝偻的脊梁，仿佛这样能让自己在兵王面前显得不那么落魄和狼狈。
顾陌笙并没有追问病情细节，他拎着网兜站在寒风里沉默了两秒，忽然开口问道：“手术费和住院押金，你们自己凑齐了吗？”
陆治耀冷不丁被戳中痛脚，整个人狠狠一愣。他怎么也没想到，堂堂主力团的顾团长竟然会当面问得这么直白不客气。
他张了张嘴，本能地想打肿脸充胖子说一句“早就凑齐了”，可话到嘴边看着顾陌笙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忽然觉得再怎么掩饰也只是自取其辱。
“我……我大哥出了大头，我自己手头紧，还在四处凑。”陆治耀苦笑着实话实说。
顾陌笙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深邃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朝着医院大楼的方向淡淡掠了一眼。
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单手插进厚重的军大衣口袋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纸张。他随手将其展开，那是一张空白的医院内部处方笺，背面密密麻麻写了一行苍劲有力的钢笔字，末尾还缀着一串办公室的座机电话号码。
顾陌笙把那张纸递到陆治耀面前：“军区后勤部那边设立了一个内部的医疗互助专项基金，专门用来帮补我们军属应急的。你拿着这个去找后勤部的张干事，就说是我让你过去的，把家里的实际困难如实汇报，能批下来多少补助就先拿多少应急。”
陆治耀浑身一震，颤抖着伸出双手接过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纸条。低头一看，处方笺的右上角赫然印着红色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军区总医院”字样，底下那行字迹铁画银钩，正是顾陌笙标志性的亲笔签名。
他郑重地把纸条折好，贴身塞进了最内层的棉袄口袋里。
“顾团长……”陆治耀抬起头，平日里高傲的自尊在这一刻彻底粉碎，嗓子里哑得厉害，“谢了。”
顾陌笙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拎着网兜重新迈开步子朝着大门口走去。
他甚至连头都没回，只是随意地冲身后摆了摆手，军大衣厚重的后摆在呼啸的寒风中猎猎翻卷。
陆治耀死死捏着内兜里的那张处方笺，站在医院大门口的穿堂风里，久久凝望着顾陌笙渐行渐远的背影。
一阵冷风迎面扑来，吹得他棉袄帽子猛地翻起来砸在后背上。他有些狼狈地把帽子拉下来扣好，这才推起三轮车，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进了医院大门。
与此同时，赵桂芳在呼吸内科的第二批全面检查结果也在下午三点多钟准时送到了主治医生的办公桌上。
负责的主治沈医生是个三十出头、精明强干的女大夫。她利落地扎着一条马尾辫，雪白的白大褂袖口仔细往上挽了双折，说话办事雷厉风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专业气场。
沈医生把几张刚洗出来、还带着淡淡药水味的x光胸片哗啦一声夹在明亮的观片灯上，啪地按下了电源开关。她伸出手指着片子上一片触目惊心的阴影，神情严肃地对夏溪薇说道：“家属过来看这里！老太太肺部的阴影面积已经扩散开来，必须立刻安排做进一步的纤支镜细胞穿刺和痰液结核菌培养，才能百分之百确诊病变的性质。至于你们原本排期在下周的骨科手术，目前来看必须无限期往后推迟了！老太太，您这咳嗽气喘的慢性病在家里究竟拖了多久？要是能早半年送进我们医院来接受规范化治疗，绝对不至于演变成今天这种严重的肺心病合并肺结核感染的恶劣局面！”
夏溪薇站在办公桌前，静静地听完沈医生的病情通报，脸色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她拿着厚厚一叠新开的检查和药单走出办公室，径直来到一楼的收费窗口前排队。
轮到她时，她把兜里所有的零钱和粮票、工业券一股脑儿全掏了出来，仔仔细细在窗口前数了两遍。
还差三块七毛钱。
夏溪薇僵硬地站在窗口前，后面排队的一群病人家属不耐烦地往前挤了挤，嘴里发出一阵埋怨的叹气声。
她死死攥着那张薄薄的药单，修剪整齐的手指因为极度用力而泛出骇人的青白。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从她身侧伸了过去，几张崭新的钞票准确无误地递进了收费窗口。
陆治耀不知什么时候默默跟了过来，一言不发地帮她把那差额的四块钱补齐了。
他没说话，夏溪薇也一个字都没多说。
她面无表情地拿回收费收据，仔细地折叠好，郑重地塞进随身携带的布包袱里，转身便朝药房方向走去。
陆治耀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默默无闻地保持着两步远的距离跟在后面，一直护送她走到呼吸内科病房的门口。
夏溪薇进去给赵桂芳喂药，陆治耀就老老实实地罚站般杵在门外。
走廊那头，一个老护士推着装着瓶瓶罐罐的金属药车吱呀吱呀地碾过地面，经过他身边时，老护士微微抬头多打量了他一眼，又摇着头推车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