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口内兜里揣着的那五十块钱硬邦邦地硌着骨头，像一道无时无刻不在鞭笞他的警钟。
陆治耀忍不住伸手进去隔着衣服摸了摸，指尖精准地触碰到那叠纸币锋利的边角，心里顿时五味杂陈，不知该作何滋味。
他默默把凳子往床头挪了挪，上半身前倾，把两只胳膊层层叠叠地搭在白色的床沿上，最后将沉甸甸的下巴搁了上去。
那床新换的医院棉被上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来苏水消毒气味，混杂着洗涤皂淡淡的清香，虽然陌生，却莫名透着一种现实的踏实感。
他缓缓闭上双眼，脑子里却像走马灯似的一遍又一遍回放着这一整天发生的种种焦头烂额的破事，那些琐碎而残酷的画面交织在一起，震得他太阳穴突突地直跳。
也不知过了多久，死寂的走廊外突然传一阵轻缓而匀称的脚步声。
陆治耀猛地抬起头，顺着敞开的门缝望去，正好看见夏溪薇端着一只军用铝皮饭盒从外面走进来，顺手轻轻搁在病头柜上。
“妈让我给你带的。”夏溪薇语气平淡如水，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起伏，“你晚饭还没吃吧。”
陆治耀目光复杂地盯着那只铝皮饭盒，盖子上赫然有一个凹下去的小坑。
他张了张嘴，刚想客套地道声谢，可抬头时，夏溪薇已经干脆利落地转过身，抬脚往门外走去。
她的步子极轻，布鞋底踩在水泥地面上几乎听不到半点声响，从头到尾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分给他。
“你……你明天早上抽空回趟大杂院吧。”陆治耀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急声开口，“把北边厨房的那扇窗户重新钉一下，赵婶昨天特意跑来跟我说，咱家那扇窗户缝隙太大，夜里直往屋里倒灌西北风，爸妈出院以后身子骨弱，绝对不能住在那种四处漏风的屋子里。”
夏溪薇停在门口的脚步顿了顿，冷淡地应了一声“知道了”，随后便头也不回地跨出门去。
走廊里重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护士站那边偶尔响起的急促电话铃声，以及更远处某间重症病房里传来的隐约咳嗽声。
陆治耀颤抖着打开铝皮饭盒，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大半份白菜炖粉条，旁边还卧着半个白面馒头，拿手一摸，居然还是温热的。
他拿起那个半截馒头狠狠咬了一口，粗糙地嚼了两下，鼻尖却莫名酸得厉害。他赶紧低下头，把整张脸几乎埋进饭盒里，三两口把剩下的馒头狼吞虎咽地吞下了肚。
窗外，那棵苍老的松树影子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轻轻摇曳，像是有谁不知疲倦地站在树底下，默默摇晃着一把看不见的蒲扇。
……
第二天一大早，陆治耀特意去后勤仓库跟管事请了半天假，骑上那辆借来的三轮车匆匆赶回了南锣鼓巷。
大杂院里静悄悄的，连平日里叫个不停的鸡笼也安静得很，那只芦花母鸡正安稳地卧在麦草窝里，见他推门进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陆治耀径直绕到北墙根下的厨房外，一看果不其然，北墙那扇破木窗户上的厚油毡纸早就被昨夜的狂风撕开了一个老大口子，裂开的边缘在风中哗啦啦作响，灌风跟筛子似的。
他在院子里找了几块厚实的碎砖头垫在脚底，又从柴房角落里翻出半盒生了锈的铁钉和一把锤子，踩着砖头笨手笨脚地爬上窗台。他把扯破的油毡纸一点点扯平，用锤子“叮叮当当”地隔着木框一圈一圈钉牢。清晨的寒气冻得他手指僵硬，好几次锤子都砸偏了，重重地砸在旁边的砖墙上，崩出好几个白色的印子。
好不容易把窗户钉得严严实实，他又转身把院子里散落的一地玉米秸秆和碎柴火重新归拢到一处，用草绳扎成扎扎实实的两大捆，整整齐齐地码在墙根底下避风。
那只芦花母鸡见状从草窝里站起身，“咕咕”叫了两步踱到他脚边，歪着脑袋好奇地瞅着他。
陆治耀蹲下身，伸手在那母鸡油亮的翅膀上轻轻抚了一下，母鸡受惊般地抖了抖羽毛，转身溜达开了。
锁好院门正要推车离开，刚走到巷口迎面就碰上了正端着个笸箩择韭菜的赵婶。
赵婶一瞅见他，立刻热络地拉高嗓门问道：“治耀！你爸妈昨个儿顺当住进军区大院里的总医院了吧？那高级大医院到底是个啥样气派？”
“住进去了，挺好的，劳您惦记。”陆治耀勉强挤出一个笑脸，敷衍着应道。
“那就好，那就行！”赵婶随手把一根发黄的烂韭菜叶子精准地扔进墙根的垃圾堆里，叹了口气又道，“你瞅瞅你媳妇这段日子也够够的了，我昨天打这儿路过，眼瞅着她眼睛底下挂着老大一圈青黑，整个人瘦脱了形。你是个大男人，得懂得心疼人，劝她多歇歇气！”
陆治耀脸色讪讪地应了一声，推着车没敢多搭腔。
等他紧赶慢赶骑着三轮车重新回到军区总医院大门口时，老天爷很不给面子地又阴沉了下来，厚重的铅灰色云层沉甸甸地压在头顶，低得仿佛一伸手就能够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骨的湿冷，看这架势，一场冬雪眼看就要落下来了。
凛冽的寒风从护城河的方向呼啸着刮过街面，夹杂着刺骨的土腥味。
陆治耀下意识地把棉袄领子高高竖起，可灌风的脖领子依然漏进丝丝凉气，冻得他直缩脖子。
就在他推着车准备往大门里拐时，眼角余光忽然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医院大楼里走出来。
是顾陌笙。
顾陌笙今天穿着一身笔挺厚重的呢子军大衣，头上没戴军帽，身形高大挺拔。他手里拎着一个装得鼓鼓囊囊的尼龙网兜，里面整整齐齐地装着四个红彤彤的大苹果和一包精致的槽子糕。
他走路的步子迈得极快却沉稳有力，走在那条平整的水泥甬道上，那气势简直就像在阅兵场上检阅部队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