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时分，陆治明特意去医院的职工食堂排队买了几个白面馒头和两大份白菜炖粉条，用两个粗瓷大搪瓷盆满满当当地端回了病房。
几个人围在病床边草草扒了几口。陆宝义胃口全无，勉强咬了半个馒头就嫌恶地搁下了筷子，靠在枕头上无精打采地闭上了眼睛。
赵桂芳那边的各项抽血化验和胸透还没折腾完，夏溪薇一直在呼吸内科那边陪着排队等结果。陆治耀特意把饭菜留出整整大半盆，拨在一个饭盒里准备给媳妇送去。
下午两点多钟，赵桂芳在呼吸内科的第一批检查结果总算打印了出来。
负责的主治沈医生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女大夫，扎着利落的马尾辫，雪白的白大褂袖口仔细地挽了两折，说话办事雷厉风行，透着一股子干练劲儿。
沈医生把几张刚出炉的x光片夹在观片灯上，啪地按亮开关，指着上面一片触目惊心的阴影，语气严肃道：“家属看这里，肺部阴影面积不小，必须得立刻做进一步的细胞穿刺和痰液培养，才能彻底确诊到底是什么性质的病变。至于原定的骨科手术，暂时得往后压一压了。老太太，您这咳嗽气喘的毛病拖得实在太久了，要是早半年过来，根本不至于演变成现在这种肺心病合并感染的局面！”
赵桂芳躺在病床上，听完沈医生的这番话，脸上原本就寡淡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仿佛连最后一丝生机也被抽走了。她干瘪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终究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只是默默地把那床洗得发硬的蓝底白花被子往上拉了拉，严严实实地盖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浑浊而惊恐的眼睛。
夏溪薇静静地站在病床尾，目光落在那排密密麻麻的病历本上，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沈医生，那爸妈他们这一套疗程下来，大概需要住在医院里多久？”
“先看接下来的检查结果。如果确诊是结核，抗结核治疗至少得维持半年，前头这两个月必须在院里严格隔离观察。”沈医生把手里的厚病历本“啪”地一声合上，抬眼看了一眼夏溪薇，“别耽误了，先去一楼收费处把住院和检查的手续办了吧。”
陆治明得知消息后，面色阴沉地赶了过来，二话不说又去交了一大笔住院押金。
他数钱的动作依旧和上午一模一样，不紧不慢，一张一张地将钞票在手里捻开、点清。
陆治耀孤零零地站在旁边，双手局促地垂在身侧，看着他哥手里那沓原本厚实的票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越来越薄，心底涌起一股无力回天的绝望，只觉得自己此刻活像个一无是处的废物。
傍晚时分，陆治明因为部队里还有几份积压的机密文件急着回去处理，临走前把陆治耀单独叫到了医院后院的松树底下。
松树下摆着一张大理石圆桌，表面冰凉刺骨，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针叶。陆治明从大衣内兜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当着陆治耀的面抽出了几张崭新的票子，直接递到他眼前。
“这里是五十块钱，你拿着。”陆治明语气低沉而不容置疑，“这两天在医院里吃饭、坐三轮车来回跑，哪样不需要花钱？别让你媳妇去掏那份冤枉钱，她手里一分也没有。”
陆治耀本能地把手往回缩了一下，可看着大哥那双不容拒绝的眼睛，最终还是颤抖着伸出手接了过来。那几张带着体温的票子被他紧紧攥在手心里，不一会儿就被汗水浸得发烫。
“哥……”陆治耀喉结艰难地滚动着，嗓子眼干涩得发紧，“这钱……我以后一定想办法还你。”
陆治明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根本没接这个话茬，转过身迈开大步就往医院大门口走去。
走出好几步远，他又突然停下脚步，微微偏过头丢下一句：“明天下班后我抽空再过来。病房里有什么突发情况，让护士直接往军区作战科打电话。”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浓密的松树阴影后，厚重的军大衣下摆被料峭的晚风高高掀起一角。
陆治耀独自站在冰凉的石桌旁，呆呆地看着手心里那几张票子，票面上的领袖头像已经被手心的汗水浸得有些发毛模糊。
他小心翼翼地把钱仔细叠好，重新塞回内兜最深处。那个棉袄内兜顿时鼓鼓囊囊地凸起一块，他特意用手掌在外面用力按了按，反复确认绝对不会掉落，这才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子往病房区走去。
经过呼吸内科病房门口时，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透过门上的玻璃朝里面望了一眼。
夏溪薇正安安静静地坐在赵桂芳病床边的小矮凳上，手里捏着一把小刀，正低头聚精会神地削一只青苹果。苹果皮顺着刀刃打成一圈一圈连绵不断的卷儿，垂下来像一条细长的红色带子。赵桂芳则目光呆滞地躺在枕头上，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斑驳的天花板，也不知道大脑里正盘算着什么。
陆治耀没有推门进去，只是站在冰冷的走廊里默默看了几秒钟，随后便转过身，径直往骨科病房走去。
骨科病房里一片安静，陆宝义已经沉沉睡去，呼吸声粗重而急促，伴随着清晰刺耳的痰音。
靠窗的那盆绿萝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格外青翠欲滴，翠绿的叶子尖上还挂着一颗晶莹的水珠，大概是刚才护士巡房时顺手浇过水。
陆治耀默默在床边那只矮方凳上坐了下来，两只粗糙的手掌重重地搁在膝盖上，目光空洞地透过玻璃窗望着外面的夜色。
天色彻底暗透了。院子里那棵苍劲的松树轮廓在暮色里变成了一团浓重的墨绿色，远处职工家属楼的窗户一盏接一盏地亮起了灯，一格一格透着昏黄的暖光，远远望去，像极了谁在灰布料上剪出的一排亮堂的豁口。
他就这么像尊雕塑一样僵坐在那里，一直坐到走廊顶上的大白炽灯被护士进来“啪”地一声拉亮，他才猛然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连晚饭还没着落。可肚子明明空空如也，他却半点饥饿的感觉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