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治耀眼圈微热，闷闷地应了一声：“哥，我知道了。”
陆治明松开手，把军大衣重新抖了抖搭在臂弯，转身便要往楼梯口走。
走出两步，他步子忽然又猛地顿住，偏过头看着陆治耀，丢下一句低沉却郑重的话：“溪薇这几天在两个科室之间连轴转，饭吃不上热的，觉睡不上整的，整个人快熬干了。趁着今儿天色还早，年节还没彻底过完，你买点像样的东西，好生带她回趟娘家，给岳父岳母赔个不是。”
陆治耀愣了愣，随即重重点头：“哎，我记下了。”
陆治明没再停留，沉稳有力的皮靴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陆治耀紧紧捏着那个带着体温的信封，手心里满是汗水。他在走廊里站了片刻，才转过身准备回病房。
可刚转过身，他的脚步骤然刹住。
隔壁呼吸内科通往骨科的连接连廊处，夏溪薇不知何时正静静地站在那扇半开的红漆木门旁。
她身上穿着一件单薄洗得发旧的碎花罩衫，里面套着灰棉袄，整个人瘦得锁骨凸出，脸色泛着长期熬夜的蜡黄。她一只右手死死抠着门框的木棱，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骇人的青白，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陆治耀这边。
显然，刚才陆治明停下来说的那番话，她一字不落地全听进了耳朵里。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陆治耀心里猛地抽搐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抬脚走过去说两句软话：“溪薇……你、你怎么过来了？妈那边药吃了吗？”
夏溪薇没有回答。
她那双原本清秀的杏眼里此刻没有任何多余的波澜，没有感激，没有愤怒，唯有一种麻木到极致的冷漠与空洞。可那微微颤抖的手指，却出卖了她翻江倒海的内心。
陆治耀想走上前去，夏溪薇却猛地收回了扶在门框上的手，像是在躲避什么避之不及的污秽之物一般，利落地转过身，“砰”地一声拉上门，快步走回了呼吸内科的病房。
陆治耀僵在走廊中央，抬起的手无力地垂落在身侧。
……
病房门板后，夏溪薇死死抵着冰冷的木板，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闭上眼，两只手紧紧攥成拳头，掌心沁出一层冰凉黏腻的冷汗。
脑海里像是魔怔了一般，反反复复回荡着方才陆治明在走廊里说的那些话。
“溪薇这几天太辛苦了……趁着年还没过完，带她回趟娘家……”
多讽刺啊！
夏溪薇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要难看的惨笑。同床共枕的丈夫陆治耀，自私自利、好逸恶劳，满脑子算计着自己的面子和兜里的铜板，何时真正心疼过她一句？反倒是平日里雷厉风行、严肃寡言的大哥陆治明，一眼就能看出她的委屈与濒临崩溃的绝境，甚至还出面替她向娘家讨公道。
如果……如果当初夏清雨没有把陆治耀推给她，如果当初陆家求娶夏家姑娘时，定下的是陆治明……
那如今受人敬重、被丈夫护在羽翼之下、风风光光坐在军区大院小楼里喝热茶的人，是不是就该是她夏溪薇了？！
凭什么？！
凭什么夏清雨靠着莫名其妙的特级军医待遇一飞冲天，挽着顾陌笙那种天之骄子享尽荣华富贵；而她夏溪薇却要在这个破败的大杂院和充斥着脓血痰咳的病房里，像个伺候瘫子烂肺的廉价老妈子一样熬干青春？！
“咳……咳咳咳……”
病床上，赵桂芳一阵微弱痛苦的咳嗽声冷不丁打断了夏溪薇脑海中近乎疯魔的臆想。
夏溪薇浑身一颤，猛地睁开眼。
病房里充斥着刺鼻的草药味与来苏水味，眼前只有面如金纸、满头虚汗的赵桂芳。现实就像一盆兜头泼下的冰水，将她心底所有荒谬的幻想浇得粉碎。
夏溪薇狠狠咬了咬发白的嘴唇，将眼底所有的怨毒与不甘硬生生咽回肚子里。她快步走到床头柜前，拿起桌上那只豁了口子的搪瓷杯，拿起抹布，一下一下用力地抠擦着杯底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黄色水垢。
“妈，喝口温水顺顺气吧。”夏溪薇转过脸时，神情已经重新恢复了往常那种波澜不惊的麻木与温顺。
……
次日天刚蒙蒙亮，南锣鼓巷的天空还是一片铅灰色。
陆治耀悄无声息地从炕上爬了起来。昨夜夏溪薇在医院陪护，破败的大杂院里只有他一个人。堂屋里的炭盆早灭了，屋里冷得像个大冰窖。
他没有耽搁，就着冰凉的井水胡乱抹了一把脸，从五斗橱里翻出昨天从供销社买回来的那两斤鸡蛋糕。油纸包在寒风里有些发硬，他仔细检查了一遍绳结，又从柜子底翻出一张稍微齐整些的旧报纸，严严实实地包了第二层。
随后，他推着自行车出了巷子，一头扎进巷子口那家刚卸下门板的国营肉铺。
“掌柜的，割一斤半五花肉，要连皮带膘、肥瘦相间的硬货！”陆治耀把手里的肉票和两块钱拍在肉案上，声音压得极沉。
卖肉的屠户抬眼瞅了瞅他身上的破棉袄，倒也没多问，熟练地抓起剔骨尖刀，“刺啦”一声精准地从大半边猪肉上旋下来一条油光水滑的五花肉，草绳往肉皮上一穿，打了个死结递过来：“拿好！足秤一斤六两，高高的！”
拎着沉甸甸的五花肉和点心，陆治耀跨上自行车，一路顶着刺骨的晨风，径直朝着夏家大杂院的方向蹬去。
这一趟，他没有提前跟夏溪薇透半点风声，更没给夏家二房打任何招呼。他心里清楚得很，夏溪薇恨他、防他，若是提前说了，那女人宁死也不会让他踏进夏家大门半步。
可陆治明昨天那句话说得对，不管两口子私底下烂成了什么样，面子上的礼数若全丢光了，他在大院和胡同里就彻底成了个抬不起头的笑话。
半个时辰后，自行车在夏家破旧的黑漆木门前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