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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那条没有姓名的死亡记录,还压在秦墨脑子里。

死者编号1847,家属没到场,名字被人抹得干干净净。医院那头一页翻过去,殡仪馆那头又缺了一角,两头都断了。秦墨没放下这事,只是先把它压在手边,等下一条线索接上来。

他现在等到了。

屏幕亮着,沈露的头像还挂在通话界面上。右上角的计时跳了几格,停在刚恢复连接的那一刻。昨晚他们核对过数据恢复的思路,今天一早,她的声音又从耳机里接了进来。人没露面,声线却稳得没有一丝晃动,像把尺子紧紧贴在桌面上。

“偏移量再调零点五个扇区。”

“对,停那儿。”

秦墨没应声,手指稳稳按住触摸板。

屏幕上的十六进制字符像被拨开一层灰,先是卡住,接着从边缘开始,一段段拼回原处。碎掉的文件头,断开的日志行,夹在中间的乱码,一一条落回本该在位置。进度条往前挪,七十八,七十九。

耳机里安静了两秒。

“恢复了。”沈露开口,“是数据库日志片段,不完整,关键字段还在。”

秦墨盯着屏幕,眼睛没眨。

表格视图弹了出来。时间戳,源Ip,目标地址,文件标识,操作类型,一列列排开。右侧那栏解析结果跳出来时,他按在触摸板边缘的指尖跟着一顿。

“鑫康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他念出这个名字。

“在查。”沈露那边传来几下键盘敲击声,很快,信息报了过来,“注册资金两千万,经营范围包括生物技术研发、医学检测服务、数据外包处理。法人刘鑫,四十五岁,本地人,无前科。表面看,干净。”

秦墨没接话,目光钉在日志那几行上。

文件标识都一样,都是“项目原始数据-附录_V3.2”。发送时间集中在去年十一月到十二月。发送源Ip是医院内网地址,目标全部指向鑫康名下的一台服务器。

“发送频率。”秦墨说,“一周三次,每次晚上九点到十一点。”

“规律性传输。”沈露顿了顿,“看后面。”

秦墨看到一串新生成的内部编号。

xc-bIo-2023-074-A。

往下还有xc-bIo-2023-081-b,xc-bIo-2023-092-c。

年份,序号,后缀,排得干净利落,像一套提前铸好的模具。

他呼吸慢了一拍。

他见过另一套相近的东西。伪样本标签上的编号,骨架就和这个很像。外壳不同,内里的路数几乎一致,像从同一本手册里抄出来的。

“伪样本的标签体系,”秦墨压低声,“不像医院内部的东西。”

“更像外包公司自己的内部编号方式。”沈露接得很快,“这类公司常接医院、药企的非核心研发、检测、数据处理业务,自己会建一套内部管理系统。外面的人只看结果,看不到细节。”

屏幕上又滑过几行资料。

沈露的声音随即低了一点:“这家鑫康的合作名单里,有市一院,还有许氏集团旗下的研发中心。去年第三季度到第四季度,他们接过许氏几笔检测分析外包项目。”

秦墨的视线停在“许氏”两个字上。

许念薇家的公司。

“时间对得上。”他说。

论文数据失窃是去年底,许念薇中毒是今年初。鑫康的合同横在中间,卡得正好。

耳机里,沈露说了一句:“表面越干净,当手套越好用。秦墨,你这次撞上的,可能不是黑手套,是白手套。”

白手套。

秦墨把这几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有资质,有牌照,和各方都能对上正当业务。接收、处理、转移,后面再补一套看起来合法的记录。账面挑不出毛病,查起来却处处能碰见门。

他把目光从屏幕上挪开一点,隔间外面传来诊所早间的动静。金属盘轻轻碰撞,药瓶磕在一起,收音机里压低嗓子报着新闻,说别处出了连环车祸,伤者正往几家医院分流。

秦墨摘下耳机,揉了揉眉心。

“我去一趟鑫康。”

“以什么名义?”

“社区诊所,咨询第三方检测合作。”他清掉临时文件,关上窗口,“总得找个能站住脚的入口。”

沈露沉默了几秒,像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

“你一个人去。”

“嗯。”

“别多带东西。别拿诊所正式资料。先摸底,别亮底牌。”

“知道。”

秦墨把耳机戴回去,推开隔间门。

程漪正站在外头,手里拎着刚收好的体温计盒子。她听见门响,抬头看过来,眼神里还带着昨晚没散尽的疲意。可她今天站得比前几天直了些,肩膀没再缩着。

“要出去?”她问。

“去一趟鑫康。”秦墨把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你跟我走。”

程漪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动作很快。

“我去干什么?”

“看,记,少说话。”秦墨把袖口往上理了理,“先学怎么进门。”

她“嗯”了一声,没再追问,走到洗手台边把一次性口罩和手套塞进包里。她动作利落,拉上拉链时却停了半秒,像在给自己一点缓冲。

上午十点二十,车停在鑫康生物科技所在的写字楼下。

十二层的楼不算高,玻璃幕墙把初秋的阳光照得一片白亮,刺得人眼睛发紧。大堂收拾得过分利索,地面光得能照出人影。前台穿着浅灰色制服,笑容标准,连嘴角的弧度都像量过。

“您好,预约了技术咨询。”秦墨说。

前台查了下记录,抬头点头。

“请稍等,我通知技术部。”

她翻了两页电脑里的名单,像是确认什么,指尖在键盘上轻轻敲了几下,随后才按下通话键。秦墨眼神扫过去,没说话。一个前台,不该在这种时候先看名单再回话,除非有人提前交代过,或者名单里有她认得的名字。

等待区摆着几本财经杂志,还有几册生物技术行业刊物。秦墨没碰,在沙发上坐下,眼角扫过大堂里来往的人。

西装,商务休闲装,工牌,电脑包。每个人走得都快,脸上却收着劲,没人抬头乱看。整个一层都绷紧了皮,只等着某个环节往下转。

程漪坐在他侧后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背也挺着。她没东张西望,只是偶尔抬眼看一眼电梯口,又很快收回来。她呼吸放得很轻,显然也在学着别把紧张露在脸上。

五分钟后,来的人不是技术人员。

电梯厅那边走出一个中年男人,藏青色商务休闲衬衫,深色长裤,步子不急,直接朝这边过来。他个子中等,身形收得紧,头发修得整齐,戴着细边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平静,扫过来时却像在迅速掂量什么。

“秦医生?”男人在他面前停下,伸手,嘴角带着一点笑意,“我是林既明,公司的合规顾问。技术部临时开会,我来接待。”

林既明。

前台登记页上那行字,刚才被她手指按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浅浅的折痕。

秦墨握了握那只手。手很干,力道刚好,一碰就收。

“麻烦林顾问。”

“这边请。”

林既明带着他穿过一条安静的走廊,进了一间小会客室。房间不大,一张椭圆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灰白冷调的抽象画。空调打得低,坐下去时,凉意直接贴上皮肤。

林既明没有倒水,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背挺得笔直。

“秦医生的诊所,我略有耳闻。”他开口,语速不快,字句平平,“社区医疗服务,接地气。我们公司的业务主要面向医院、研发机构和大型药企,做技术外包和数据分析。诊所这边的需求,恐怕够不到我们的服务范围。”

开场就把边界摆出来了。

秦墨看着他:“听说贵公司也承接小批量的专项检测,比如一些特殊样本的分析。”

“要看具体是什么样本,也要看检测目的。”林既明身体微微前倾,镜片后的目光停在秦墨脸上,“秦医生有这方面的需求?”

“有些疑难病例,想找第三方做复核。”秦墨说,“另外,听说贵公司有一套内部标签系统,编号规则挺特别,比如‘xc-bIo’打头,后面跟年份序号。”

会客室里静了一瞬。

林既明的表情没变,嘴角那点笑意也没动,眼神却细了一下,像镜头忽然调了焦。

“xc-bIo是我们内部项目编号的通用前缀。”他说,“具体编号规则属于公司管理细节,不方便对外透露。秦医生是从哪里听说这些的?”

“业内交流,偶然提到。”

“是吗。”林既明往后靠了靠,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做我们这行,客户数据和项目信息都要保密。内部编号更敏感。如果有人在‘业内交流’里随口提到这些,那就不太合规了。”

话里带着钩子。

秦墨没接,只把目光压在对方脸上。林既明说话不高不低,每个字都规整,像事先排过顺序。他不是会把情绪摆到脸上的人,反倒像一堵砌得很平的墙,表面光,里面硬。

“我们只是想做检测。”秦墨说,“如果贵公司业务范围不匹配,我们再找别家。”

林既明转过头,嘴角微微一扯,笑意挂得浅,眼底却还是冷的。

“当然可以。”他顿了顿,像顺手接了一句,“不过我多问一句,秦医生最近和某些重要客户有私人往来吗?”

秦墨眼神没动:“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圈子很小。”林既明把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在他脸上,“我理解,秦医生可能因为救治过某些关键人物,从而建立了一些私人交情。年轻人有侠义心肠,是好事。但商业合作是商业合作,个人交情,最好分开。”

他往前压了一点,声音也低了一点,字字清楚。

“有些线,跨过去了,就回不了头。你今天以诊所名义来咨询业务,我可以当你是做正常市场接触。如果你换了别的身份,通过别的渠道,继续打听不该打听的事。”

林既明停住,抬眼看他。

“下次见面,就不会在这里了。”

会客室里的空气像被抽掉了一截。空调风扫在后颈上,凉得发紧。

秦墨看着林既明。

这人眼神很锐,里面有审视,也有计算。那不是街头混混的狠,是体系里的人才有的压法,站的位置高,手里握着规则,说话不吵,却能把门堵死。

程漪坐在后面,手指悄悄收紧了一下。她没插话,也没乱看,只是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停了停。她第一次在旁边看见这种对话,没吵起来,屋里却比谁拍桌子都沉。

秦墨开口,声音不高,字句却硬:“我只关心真相是怎么没的。在哪儿没的,谁拿走的,都得有个说法。”

林既明嘴角那点笑意彻底没了。

他盯着秦墨看了几秒,慢慢直起身。

就在这时,会客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随即推开一条缝。一个穿衬衫的年轻员工探进头,脸上带着急色,看见林既明后,立刻快步进来,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秦墨听不清内容,只看到林既明的眉心一下收紧。

员工说完,林既明的脸色几乎是立刻沉了下去。他看了秦墨一眼,那眼神很冷,里面还有一点别的东西,像意外,也像确认。

员工退了出去。

林既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动作不急不忙,像刚才那几句警告只是顺手丢出去的石子。

“公司有点急事。”他说,语气又回到最初那种平静,甚至还挂回一点浅笑,“秦医生,慢走。前台会送您出去。”

逐客令,干脆得没有余地。

秦墨站起身,没问,也没再接话。林既明已经把门打开,站在旁边,姿态依旧平整,却把路让得很明确。

他走出去时,余光扫到走廊尽头那名年轻员工正低着头,像在等后续指令。林既明没有追,也没有送,只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

回程的出租车里,车厢很静。

秦墨靠着后座,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膝盖,又停住。车窗外的街景一格一格往后退,红绿灯,店招,骑电动车的人,一闪就过去了。

他脑子里反复过的,还是林既明那几句话。

“个人交情。”

“别的渠道。”

“下次见面,就不会在这里了。”

每一个词都压得很平,平到像提前量过。鑫康的编号,许氏的业务往来,论文失窃的时间,许念薇的中毒,这几样东西在脑子里绕了一圈,又回到那个最扎眼的点上。

鑫康。

合法的壳。

还有1847那条没写完的命案。殡仪馆和医院两端都有人动过手,鑫康这层壳,刚好把几道口子都罩进去了。

他没能把1847和鑫康直接钉死在一张纸上,可这一步已经够了。名字被抹掉,说明有人怕这条线露出来。鑫康收过那些数据,说明它不是旁边站着看热闹的地方。现在缺的,只剩能把死亡记录、标签体系、公司账目放到一块的证据。

林既明不是上来就亮刀的人。他是守门的,守的是程序,也是门后的东西。门没开,他先把话说死,把路堵上。

秦墨掏出手机,给沈露发了一条消息:撞墙了。墙的名字叫林既明。1847那条死亡记录,和鑫康的编号体系放在一起看,能对得上。

几乎是立刻,回复跳出来:收到。正在查这堵墙的砖是从哪儿烧出来的。

秦墨盯着屏幕看了一眼,没再回。

车子开到诊所附近的老街,路边树影斜下来一截。秦墨付钱下车,站在路边没动,先把手机塞回兜里,才转身往诊所走。

街口的风有点热,裹着灰尘味。小卖部的老板娘蹲在门口整理冰柜,几个老人坐在树下打牌,声音吵得很实。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先近,再远,最后被楼挡。

他站在诊所门外,没立刻进去。

林既明那张脸还在眼前。冷静,合规,规矩得像一条没有弯的线。这样的人最麻烦,动手的人好打,讲规则的人难缠。他把门守在那儿,门后面有什么,才会更像一块不能碰的地方。

墙立起来了。

墙后面,确实有东西。

手机又震了一下。

沈露的新消息跳出来,字很短,力道很硬:墙立得越快,说明他们越怕你挖。但下次,别直接撞了。

秦墨看着那行字,拇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下。

然后他收起手机,推开诊所的门。门上的铜铃铛轻轻一响,在午后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