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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九点,秦墨站在市第一人民医院行政楼侧门前。

昨晚那份六人死亡证明名单还压在脑子里,赵德明接触国外机构的那条备注也没散干净。老周笔记上被撕掉的那行字,更像一根细刺,扎得人一早就不得安生。

“晚9点20分,市一院急救车送来一男性死者,姓”——后面那半截被人硬生生撕走了。

老周不会无缘无故撕页。撕掉以后,又把时间和地点补回来,说明他不是记错了,是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秦墨昨晚想了半宿,最后还是把手伸向医院这边。

直接去太平间问,太早,也太直。

那条线不能再碰得太猛。真把人惊了,后头的纸面痕迹就会先被扫干净。

如果市一院真出过那趟急救车,院里一定留着东西。出车登记,接诊记录,死亡登记,后勤人事。只要有人经手过,就不可能一点印子都不落。

秦墨今天穿了件灰色夹克,里面别着许建业那边弄来的临时工作证,印着“医疗顾问”,单位栏是空的,只有许氏集团的公章。这东西进不了核心楼层,混进行政楼里走动还够用。

推门进去,一楼大厅的指示牌写得清楚:医务科(201)、病案科(205)、质控办(208)。

他没在大厅多停,直接上了二楼。

病案科在最里间,走廊光线发暗,两侧墙壁刷着半人高的浅绿色漆,空气里混着陈年纸张和消毒水的味道。205室的门开了一条缝,秦墨敲了敲。

“进来。”里面传出一个女声,嗓子有点哑。

推门进去,房间不大,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铁灰色档案柜。靠窗摆着两张办公桌,其中一张后面坐着个五十岁上下的女人,戴老花镜,正在整理一沓装订好的病历。她抬头看了秦墨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落回手里的活。

秦墨把工作证放到桌角:“您好,我想查一份很早以前的急救车出车记录。”

女人扫了一眼工作证,没伸手,也没去碰,淡淡问:“哪个科室让查的?”

“许氏集团医疗顾问。”秦墨语气放得平,“有个项目需要回溯一下资料。”

“项目?”女人把病历合上,摘下眼镜,“病案科只对院内科室开放,外单位要医务科批条。”

“批条要走什么手续?”

“医务科主任签字,再拿过来。”

她说完就低头继续整理病历,显然不想多谈。

秦墨没急着走。他的目光扫过女人手边那沓病历,最上面一份姓名栏写着“李秀兰”,入院日期是今年三月。桌角立着个小相框,里面是一张全家福,女人、丈夫,还有个二十出头的女孩。

“王姐。”秦墨换了个称呼,声音压低了些,“我就查一条记录,不动原件,也不带走。十分钟,行吗?”

女人重新抬头,视线在他脸上多停了几秒:“你查这个做什么?”

秦墨早就把说法想好了,半真半假:“有个朋友在殡仪馆做看守,前阵子翻旧账本,发现有一例遗体交接的记录对不上号。说是很多年前夜里突发急病,叫了市一院的急救车,最后没救过来。家里老人一直惦记着,想知道具体时间,回头也好有个准日子。”

话说得平常,女人的眼神却动了一下。

她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你朋友姓什么?”

秦墨心脏轻轻一跳。老周笔记上被撕掉的,正是那个姓氏。

“姓周。”他说得很稳。

“周……”女人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很多年前?大概是哪一年?”

“再往前一点,具体记不清了。”秦墨没把话说死,“应该是九月到十一月之间。”

“往前一点……”女人站起身,走到靠墙的一排档案柜前。柜子侧面贴着标签:“2017-2018 急救登记”。她拉开中间一扇柜门,里面整齐码着深蓝色的硬壳文件夹,按月份排得齐整。

秦墨跟过去,站在她侧后方半米的位置。

女人抽出标着“2018年10月”的文件夹,回到桌前翻开。

纸张已经泛黄,表格却还算清楚:日期、时间、出车地点、患者信息、接诊医生、备注。字迹大多潦草,有些地方只写了缩写。

秦墨从上往下扫。

十月上旬没有。

中旬也没有。

24号有一条“21:15,建设北路,男性,胸痛”,接诊医生签着“刘”。

28号有一条“22:40,西环路,女性,昏迷”。

都不是。

女人也皱了皱眉:“没有?你确定是市一院的车?”

“确定。”秦墨说,“要不您看看十一月?”

女人又抽出十一月的文件夹。翻到中旬时,她的手指忽然停在一行。

秦墨凑近看。

日期:2018年11月17日。

时间:21:05。

出车地点:南郊开发区,金阳路与兴业街交叉口。

患者信息:男性,约40岁,意识丧失,呼吸微弱。

接诊医生:王。

备注栏只有两个字:死亡。

秦墨盯着那行字。

时间对上了。老周记的是“晚9点20分”,从出车地点到殡仪馆需要一段路,时间差能圆上。地点也对得上,南郊开发区,工厂多,夜里人少。

“就这条?”女人问。

“可能。”秦墨说,“王姐,这后面没有患者姓名登记?”

“急救车出去,有时候现场情况急,来不及问全。”女人解释了一句,“送到医院后人要是没了,后续才补身份信息。不过这条……”她往后翻了几页,在当月的“死亡病例登记表”里找到对应条目。

登记表上信息多了一点:死者编号1847,性别男,年龄估算40-45岁,死亡原因“急性心源性猝死(待查)”,送来时已无生命体征,家属未到场。

还是没有姓名。

“怪了。”女人嘀咕了一声,“一般就算当时不知道,过后派出所或者社区也会来核实,补上名字。”

秦墨心里那股异样感一点点往上提。

一条没有姓名的死亡记录,一份被撕掉姓氏的殡仪馆登记,还有老周那边突然缺掉的一页。点头散着,现在慢慢被一根线串起来了。

“王姐。”他把声音压得更低,“这个患者的遗体,后来怎么处理的?”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女人合上文件夹,“太平间那边管。”

“太平间现在谁负责?”

“老孙。”女人顿了顿,补了一句,“不过很多年前那会儿,好像还不是他。”

“之前是谁?”

女人想了会儿,摇头:“记不清了,换过两茬人。”

秦墨知道不能再往下追得太急,便道了谢,转身要走。

女人忽然叫住他。

“小伙子。”

秦墨回头。

女人看着他,眼神里有点别的东西:“你要是真想知道,可以去后勤科问问。他们管临时工的人事记录。”

“后勤科在几楼?”

“三楼,楼梯口右转第一间。”

秦墨点头,推门出去。

走廊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他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急救记录、死亡登记、太平间、临时工。真要有人从中间抹过手脚,最先被清掉的就是直接经手的人。老周是殡仪馆那边,医院这边呢?

上了三楼,右转第一间门上挂着“后勤管理科”的牌子。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敲键盘的声音。

秦墨敲了敲门。

“进。”

屋里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正对着电脑屏幕敲字。见秦墨进来,他停下动作,眉头先紧了一下:“有事?”

秦墨又把工作证拿出来,说想查一下很多年前太平间临时工的人事记录。

男人的表情明显警惕起来:“你查这个干什么?”

“一个医疗纠纷案子要核实。”秦墨顺口接过去,“涉及一例遗体处理。”

“纠纷找医务科啊,我们这边不对外。”

“医务科让我过来问的。”秦墨面不改色,“就查一下当时太平间值班人员的名字,很快。”

男人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起身走到墙边的文件柜前。柜子没锁,他拉开中间一层,抽出本厚厚的册子。

“临时工流动性大,我们只登记基础信息和聘用时间。”男人一边翻一边说,“很多年前太平间那边的话……”他翻到某一页,手指往下滑。

秦墨站在旁边,视线跟着他的手指移动。

册子上是表格格式:姓名、身份证号后四位、岗位、聘用起始日、解聘/离职日、备注。

男人手指停在一行。

姓名:吴建国。

岗位:太平间夜间值守。

聘用起始日:2018年9月1日。

解聘/离职日:2018年11月30日。

备注栏空着。

“就这个?”秦墨问。

“就这一个。”男人把册子往回合,“很多年前下半年,太平间夜班就他一个临时工,干了三个月就走了。”

“为什么离职?”

“这上面不写原因。”男人把册子推回柜子里,“可能找到别的活儿了吧。”

三个月,正好覆盖那条急救记录的时间。

秦墨把名字和身份证后四位记下来,道了谢,转身下楼。

走出行政楼时,上午的阳光已经有些刺眼。他站在楼前花坛边,拿出手机,在搜索框里输入“吴建国”和身份证后四位。

没有直接结果。

他又加上“市一院 太平间”几个字,这次跳出来几条本地论坛的老帖子。其中一条发布于2019年初,标题是:“有没有人认识市一院以前太平间值班的吴师傅?”

点进去,主楼只有一句话:“打听个人,以前在市一院太平间上夜班的吴建国师傅,有知道他联系方式的吗?”

下面有三条回复。

第一条:“楼主找吴师傅干嘛?”

第二条:“吴师傅好像不干了。”

第三条是个Id叫“老张头”的人发的:“吴师傅回老家了,具体哪儿不清楚。他走之前还跟我喝过一顿酒,说不想在这边待了。”

回老家了。

秦墨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几秒。

一个干了三个月的临时工,在一条没有姓名的死亡记录出现后不久离职,然后回了老家。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提前排好的退场。

他关掉网页,脑子里又浮出老周笔记上那块被撕掉的空白。

现在知道了时间,知道了地点,知道了医院,也知道了太平间值班人。死者的名字,还是没露出来。

而这个名字,很可能同时连着中毒案和论文案两条线。

手机震了一下,是许念薇发来的消息:“秦医生,我爸说下午想见你,聊后续检测的事。三点,公司楼下咖啡厅。”

秦墨回了个“好”。

他抬头看了眼市一院的主楼,阳光落在玻璃幕墙上,反出来一片冷白。

第二条线的入口,就在这栋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