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天刚蒙蒙亮。
殡仪馆值班楼那间临时小屋还亮着台灯。秦墨一夜没睡,桌上摊开的东西分成了三摞。
最左边是许念薇的毒理分析摘要。
中间是苏国伟那份从市医院老档案室翻出来的旧病历、会诊记录,还有一张印着“康明医疗”抬头的采购协调备忘。
最右边是他自己留着的论文线材料:许念薇拍来的完整论文附录照片、实验数据编号截图,旁边压着几页手写的时间轴。
昨晚那个陌生带话人的声音,还卡在他耳朵里。
“院里会压下去,你那边别往外说。”
秦墨把手机搁到桌角,屏幕亮了一下,停在未读录音的界面上。他没立刻点开第二遍,只把它往许建业常坐的位置推了推。
三摞材料原本各管一摊。
中毒案归中毒案。
苏国伟的旧病程归旧病程。
赵德明偷论文、删原始数据,归论文案。
可三摞东西摆在一起,味道变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钥匙转动,门开了。
许建业拎着早餐走进来,把豆浆和包子放到桌上,扫了一眼满桌纸页,没马上开口。
“你这一夜没白熬。”他说。
秦墨抬起头:“院办那边怎么样?”
许建业拉开椅子坐下,先拧开豆浆喝了一口,才抬眼看他。
“窦宏斌要的不是解释。”他说,“他要夜班电话记录、发药单、门禁记录,外加一份院里统一口径。电话里那句‘我会处理’,就是冲着这个来的。”
秦墨的指尖在桌沿停了一下。
“他人呢?”
“没来院办。”许建业把豆浆放稳,“他先打了个电话,想让我把那几样东西先压住,再让值班主任出一份补充说明。话说得很客气,意思很硬。”
他顿了顿。
“院办那边我让法务跟着,先把原始记录封了,谁也没碰到。”
秦墨没接话。
许建业往后靠了靠,声音低了些。
“窦宏斌那边我也回了。他想先拿走记录,可以,先按程序来,院办盖章,法务在场,调阅人签字。少一条都不行。”
秦墨看了他一眼。
“他没继续闹?”
“闹也没用。”许建业扯了下嘴角,“我把话放得更直。他要真想查,就把昨晚到今早所有接触人、所有调阅申请、所有通话记录一并拉出来。真要是有人敢把手伸进原始单据里,今天谁先动,谁先露头。”
屋里静了半秒。
这就是许建业的手法,先把口子卡死,再让对面自己冒烟。
秦墨点了点头,没在这件事上多绕,直接把桌上那张写着“路子却像一条”的纸推了过去。
许建业扫了两眼,眉头慢慢皱紧。
“你是说,”他低声问,“念薇中毒、苏国伟旧病历,还有你那篇论文被偷,背后不是一拨人,也至少是一套路数?”
“更接近后一种。”秦墨说,“现在还不能咬死同一拨人,但可以确认是同一类利益链。”
“怎么讲?”
“中毒案里,他们先抢样本解释权;论文案里,他们先抢原始数据解释权;苏国伟这条旧线里,最可疑的是设备、试剂和病程判断被同时压在一块。”秦墨抽出那张康明医疗的采购协调备忘,“这不是简单的灭口或者栽赃,是有人长期在医院、学校和企业之间搬运同一种东西。”
“什么东西?”
“能变成项目、变成论文、变成审批筹码的医学数据。”
房间里静了一下。
许建业没有立刻反驳。
这条判断虽然还没有硬证据,却解释了太多之前各自孤立的动作。
为什么赵德明要抢论文,还要删服务器。
为什么许念薇出事后,有人立刻去动样本和解盲密钥。
为什么苏国伟那种看起来可以被写成“旧病误治”的病程里,会留下工作暴露和设备试剂的痕迹。
几件事单看都能各自成立。
放在一起,却像同一个人反复用同一种手法清理现场。
许建业把包子放下,声音压得更低:“我昨晚让人继续查鑫康,查出来一点旧东西。”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两页复印件,推了过来。
第一页是健达集团股权穿透的简表。
第二页是一张五年前的项目摘要封面,抬头写着:
《附一院-医学院医疗转化联合平台阶段性设备与数据支持清单》
落款单位里,除了附一院和医学院,下面还有两个名字。
康明医疗。
鑫康投资。
秦墨的目光停住了。
“这份东西从哪来的?”他问。
“集团老顾问帮我翻到的。”许建业说,“不是正式合同,只是当年的一个阶段性项目摘要封面。里面正文还没拿全,但有两个点已经够用了。”
他伸手指了指。
“第一,康明医疗和鑫康在那一年确实同时碰过附一院和医学院。第二,这个平台当年的学术牵头签字人之一,是赵德明。”
这次不只是“顺路”了。
同一个名字,站在了三条线的交点上。
赵德明。
原始数据。
秦墨盯着那张封面,许久没说话。
他之前一直把论文案和中毒案并着查,但在心里,它们还是两块板。
现在这两块板第一次被钉在了一起。
不是因为情绪。
是因为资料开始互相咬合了。
“沈露那边有回音吗?”秦墨问,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敲了一下,“夜班护士和通讯记录那边,她提过什么初步发现没有?”
许建业看了他一眼。
“提了。”他说,“李娟那边她摸到了交接班时间点,七点整。但通讯记录那条线,她说暂时没筛出明确的东西,几个夜间呼入号码都是院内分机,查过去要么是空号,要么是公共区域。她说还得再绕几圈。”
秦墨点了点头。这和他预想的差不多。时间点锁定了,但谁在电话那头开口,还没露出来。
“郑念诗那边呢?”他又问。
“还是老样子。”许建业靠回椅背,“人没找到,但她的入职时间、岗位位置和失踪节奏都太整齐了。像是被放进来的钉子,用完就拔。”
“王明磊呢?”
“还活着。”许建业说,“昨晚换了地方。他家里人也转了。这个人胆子不大,但目前没再改口。”
秦墨点了点头。
还活着,就够。
现在最怕的不是线断,是线还没长出来就被人掐死。
许建业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些资料,忽然问:“如果你这条判断是对的,你接下来先碰哪边?念薇,还是论文?”
“都不单碰。”秦墨说,“先碰连接点。”
“比如?”
“康明医疗和鑫康当年到底给附一院、医学院和市医院提供过什么。设备、试剂、外包实验平台,还是数据处理服务。只要把这个交界面摸出来,两边案子都会往前走。”
许建业沉默了几秒,点头。
“我去查公司车。”他说,“你负责医院和医学判断。”
“可以。”
两个人第一次在这件事上分工得这么清楚。
不是交易桌上的七十二小时那种临时靠拢。
是真正意义上的并线。
许建业起身时,顺手把豆浆往秦墨面前推了推。
“先吃点东西。”他说,“今天下午文件送到以后,你得去看念薇。”
“我知道。”
“还有,”许建业停了一下,“你那篇论文,当年到底用了哪些设备平台、哪些导出模板、哪些合作实验室,最好也重新列一遍。别嫌老,越老的东西现在越值钱。”
这句话让秦墨心里轻轻一震。
许建业走后,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秦墨没有立刻吃东西,而是把那张项目摘要封面压在最上面,又把右手边那摞论文附录照片重新翻了一遍。
这些照片他之前已经看过很多次。
数据编号。
附录页码。
图表标注。
当时他盯的是证据归属,想的是怎么证明论文是自己的。
可现在视角一换,有个以前被他自动忽略的小地方,突然跳了出来。
附录第三页一张三维血管建模图的右下角,有一行很浅的设备导出标记:
“Km-med 3d / Lab Node 7”
秦墨的目光一下定住了。
他立刻把苏国伟那张采购协调备忘抽出来,翻到背页。备忘右下角的项目设备栏里,赫然写着:
“Km-med 监护建模工作站(试运行)”
字样不完全一样。
但前缀一样。
Km-med。
秦墨坐直了。
这是他第一次在自己的论文附录和苏国伟那份旧采购资料里,看见同一个具体设备前缀。
还不能说明什么。
也许只是同一家厂商的正常供货。
也许只是医学院实验平台和医院采购恰好用了同系列设备。
但对现在的他来说,这已经够了。
这不是脑补。
是两份不同年份、不同案源的纸面资料上,第一次出现了可比对的同名指向。
他抓起手机,给沈露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后,那边的声音还带着一夜未睡的沙哑。
“说。”
“帮我查一个前缀。”秦墨盯着那两页纸,语速很稳,“Km-med。看康明医疗五年前有没有给附一院、医学院或者市医院上过同系列建模平台,尤其查和赵德明、苏国伟、联合平台项目有关的采购和维护记录。”
沈露那边安静了两秒。
“你碰上什么了?”
“论文附录和旧采购备忘,出现同一个设备前缀。”
这回轮到沈露沉默。
几秒后,她只回了一句:
“这就不是巧合级别的小事了。”
秦墨看着桌上那三摞终于开始互相咬合的资料,声音压得很低。
“对。”
“两条线,可能真是同源。”
电话还没挂断,他又补了一句,像是说给沈露,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李娟那个七点交班先别动,先让她在口子上晾着。我要先把Km-med这条线拧出来,再回头看谁在早班那头伸过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