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提前了半小时送到。
许建业派人送来了三份材料。两份装在公文袋里，另一份是散页，用橡皮筋捆着，边角磨得发卷。秦墨在殡仪馆值班楼的小桌前接过，没急着翻看，先用手掂了掂厚度，将三份依次铺开。
苏国伟的旧病历摘要在最上面。许建业的人用笔做了标注，毒理数值那一页折了角。
第二份是鑫康投资近三年的关联采购备忘，手写复印，字迹潦草，关键条目都用笔圈了出来。
第三份才是论文附录的打印稿。
秦墨直接翻到论文附录最后一页。Km-med 3d这个型号出现在第十一条脚注里，注释只有一行半：“建模设备由康明医疗提供技术支持，项目期间以试运行名义接入医院局域网。”
他再翻开鑫康的采购备忘。苏国伟那条记录在第七页，日期是四年前，品目栏写着“Km-med监护建模工作站（试运行）”，备注栏只有六个字：“联合平台，归档中。”
归档中。
不是已归档。
这两个字之间，差了一道推门的力。
高飞推门进来，手里捏着半截玉米，咬了一口。看见秦墨盯着那张纸，他凑过来：“挖到宝了？”
“一个前缀。”秦墨把论文附录和采购备忘并排推过去，“看这两处。”
高飞凑近，嚼着玉米看了二十秒，“Km-med，对得上。”
“对得上，但来路不同。”秦墨手指点在论文附录上，“这里是学术项目的建模设备，那边是苏国伟中毒那段时间的医院采购单。试运行，联合平台，前缀一样。”
高飞把玉米棒搁在桌沿，“你想摸联合平台的底。”
“我想找Km-med在这个平台上留的维护记录和项目归档。”秦墨说，“这两条线不是分开的，它们本来就在一条道上。”
高飞没立刻接话。他在诊所里摸爬滚打久了，听到这种话，习惯先想麻烦在哪，再想能不能绕。
他又啃了一口玉米，才慢慢开口：“医院的设备维护记录，试运行项目，多半在设备科存档，要走行政调阅。联合平台的旧项目，归档主体是谁？医院、学校，还是平台自己？”
“还不清楚。”
“那就难办了。”高飞叹了口气，“调阅权不明确的时候，医院会推给平台，平台说只负责技术，档案在院方，学校再推一圈，转三遍什么都摸不着。这是规矩，不是有人故意卡你。”
秦墨没应声，手指又把那张备忘翻了一遍。
他知道高飞说的是实话。这条线刚露出来，所有东西都还在水面下。
高飞放下玉米，忽然补了一句：“对了，设备科那个张主任，我前两天听人提过一嘴。说他这人倒不难说话，就是爱问用途，问得特别细。你要真去找他，话得说得实在点。”
秦墨抬起眼，“你打过交道？”
“没照过面，听过名。”高飞咧了下嘴，“医院里管档案的老手，脾气都差不多。你要是空着手去，他能跟你绕到天亮。”
秦墨“嗯”了一声，把这话摁进心里。
下午两点，秦墨站在市第三人民医院行政楼前。
他手里有一份外聘顾问文件，也有行医执照。但他在三医院没有权限，也没有任何熟路。楼是十年前的老楼，外墙瓷砖有几块颜色深浅不一，像是后来补的。玻璃门擦得干净，能看见里面前台女办事员低头翻登记本的身影。
行政楼前台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办事员，接过他的文件翻看了一会儿，抬起头。
“您要查设备科的维护档案？”
“对。设备品目是Km-med监护建模工作站，试运行时间大概在四年前。”
“这个……”女办事员表情没变，语速却缓了半拍，“试运行设备一般不在我们这边存档，得看当时是哪个平台接进来的。如果是联合平台，项目已经结项，档案应该在平台那边。”
“联合平台去哪里申请调阅？”
“您得联系平台方。”
“平台方是康明医疗？”
女办事员停顿了一下，“当时的采购合同细节我不太清楚。您如果需要确认，可以联系设备科，他们应该有合同备案。”
“设备科的联系方式有吗？”
“我给您写一下。”
她递来一张便条，上面是一个分机号和一个名字：张主任。
秦墨接过来，指腹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
这个名字，高飞刚才提过。
他拨了那个分机。铃音响了六声，没人接。他报上来意，隔壁工位有人探过头说，张主任去院本部开会了，下午五点以后才回来。
第一道门，合上了。
他在医院门口站了十分钟，把试运行设备的归档逻辑重新捋了一遍。
联合平台接入的设备，采购合同主体是医院，技术维护协议通常攥在平台方手里。试运行结项后，技术档案的归属有两种可能：一是跟着采购合同留在院方，二是平台方留着维护日志，院方只存一份结项报告。
鑫康那份备忘里写的是“联合平台，归档中”——这状态出现在四年前的文件里。
归档中，意味着当时项目还没彻底结项，或者档案还在整理。
四年过去，这条档案现在躺在哪里，没人说得准。他刚摸到线头，连档案可能存在的几个地方都还没走完。
他给沈露发了条消息：鑫康投资有没有被查过关联的商业协议记录？
沈露回得很快：没有。鑫康的排查主要走股权和资金流，商业协议这条线没碰过。
秦墨回：Km-med联合平台的旧项目，有没有可能通过商事档案渠道调阅？
沈露沉默了一分钟，发来一段话：
“有可能，但得看项目注册性质。联合平台如果当时注册了独立项目编号，商事档案里会有基础信息，技术细节不在里面。你现在手里有什么？”
秦墨把论文附录那条和采购备忘的品目发过去。
沈露看了，隔了三分钟，发来三个字：
“有点像。”
紧接着又跟了一条：“这个级别的东西，我得往上报。你等我消息。”
许建业的电话是秦墨主动打的，下午三点刚过。
他把上午推出来的结论说了一遍，没绕弯：中毒案和论文案指向同一个设备前缀，而这前缀背后的项目档案，现在卡在医院、学校、平台方的三方口径里，谁都说不清归属。
许建业听完，问了一个问题：“你需要什么？”
“采购合同原件，或者当时联合平台的项目备忘。”秦墨说，“如果鑫康或者康明医疗那边有留存的话。”
“采购合同不归鑫康管，鑫康只是投资方。”许建业说，“但鑫康当时有人在联合平台的顾问委员会里，可能会有会议记录。我让人查。”
“会议记录里只要提到Km-med的型号或维护方，都有用。”
“你去见沈警官了？”
“发了消息，她往上报了。”
许建业沉默片刻，说：“医院设备科那个主任，你见到了吗？”
“今天见不到，他五点以后才回来。”
“五点以后你去，我让人提前打个招呼。”他语气平稳，像在交代具体事项，“设备科张主任我认识，人不难说话，但你最好带上苏国伟的毒理摘要，说明为什么要查这台设备。他有职业习惯，会先问用途。”
“明白。”
“还有一件事。”许建业停了一下，“今天下午我找了个人，帮我翻鑫康的旧材料。他手里有当年鑫康投资的一批内部审计草稿。康明医疗那条线在里面露过脸，我还没看完，今晚给你结果。”
秦墨说：“好。”
电话挂断。
他把三份文件叠好，收回公文袋，在值班楼外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Km-med这个前缀，眼下只能往两个方向走：一是找到项目归档，确认维护方和结项时间；二是从论文数据里往回倒推，看建模工作站在那个研究周期里有没有接触过苏国伟的病理样本。
两条路都没封死。
但第一道门已经横在眼前。
三医院设备科是一道。商事档案是一道。联合平台归属不明，是第三道。
哪一道都不是死路，但每一道都需要时间，需要正当名义，需要有人愿意把门推开一条缝。他现在刚站到第一道门前，连里面有没有东西都还不知道。
秦墨站起身，把公文袋夹在腋下，朝停车场走去。
下午五点，他得去见张主任。
在那之前，他要把苏国伟毒理摘要里能和Km-med设备对上的那几条数值重新整理一遍，让进门后说的每一句话都严丝合缝，不给对方留出“这条不归我管”的余地。
这是他眼下唯一能攥紧的东西。
下午四点四十五分，他走进三医院行政楼停车场时，手机震了一下。
高飞发来消息：“刚才有人给诊所打电话，打听秦医生的执业情况。我没多说，但对方问了一个点：‘外聘合同的适用范围，包不包括历史档案调阅’。”
秦墨盯着屏幕，呼吸缓了半拍。
这个问题，只有知道他今天在查什么的人，才会问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