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最终在深夜结束,文件签完。当晚,抢救室的门开了。
走出来的是住院总医师邵云舟。
他站在门口,先缓了半口气,白大褂前襟那层汗还没干透,手里捏着的血气单和抢救记录纸角都攥弯了。他先看了秦墨一眼,又扫过走廊尽头站着的几个人,喉结滚了一下。
“暂时稳住了。”邵云舟嗓子发哑,“血钾六点九,血透机已经接上。”
医务处副处长脸上的紧绷松了半分,刚要开口,秦墨手已经伸了过去。
“病程原件。”
邵云舟愣了一下,还是把纸递过去。
秦墨没急着翻。他先看页眉,再看右下角的打印时间。时间戳干净得过分,像刚打出来没多久。可血气单背面的护士签名栏里,有一处反复擦过的痕迹,原来的字被蹭掉大半,只剩半道灰印。
他抬起眼。
“这张单子早就备好了。”
邵云舟顺视线看去,眉头一下皱紧。
“我刚从病区拿的原始单。值班护士说,病人进来前就已经开了补钾医嘱。”
“谁开的?”
“夜班医嘱写的是陈启明主任。”邵云舟声音压得更低,“后来又划掉了。系统里存着一版,录入时间比抢救开始早了十七分钟。药房那边已经发出去一支。”
旁边的法务听得直皱眉。
“原始记录、修改痕迹、药房出库单,今晚必须全部封存。”
秦墨把单子翻到末页,指尖在那行被划掉的医嘱上停了一瞬。临时执照让他能站在这儿看这张纸,但也只是看纸。真要动记录,得等许建业那边按程序走。
“先别动。”他说,“电子版、纸质版、药房出库单全部复印。原件留在院内封存,签收人写全。”
他顿了顿,声音往下压了压。
“纸一旦离开病区,痕迹就断了。”
医务处副处长立刻转向邵云舟。
“照他说的办,马上去。”
邵云舟点头,转身就往护士站跑,脚步又急又快。
许建业一直站在旁边没插话。他刚在会议室里签完字,那股硬劲儿还留着,只是收得更紧,像把绷到极限的线压回袖口。
“看出什么了?”他低声问。
“有人提前动过处置单。”秦墨把纸递回去,“抢救开始前十七分钟,病区就已经朝错的方向走了一步。后面追责任,医院这边会先乱。”
医务处副处长脸色一沉。
“这话说得太直接了。”
秦墨没接,只把牛皮纸袋重新夹稳。他现在能介入抢救,能看记录,但调记录、查系统、追电话,每一步都卡在程序后面。那张签字纸给的不是通行证,是道窄门。
“纸面先稳住。”他说,“人先救回来。”
邵云舟很快抱着一叠复印件回来,手里还夹着一张从护士站打印出来的电子医嘱流水。
“秦医生,这个。”他把纸递过来,声音压得很低,“系统里那条补钾医嘱,录入时间是六点五十八分。可发药时间是七点十一分。中间空了十三分钟,夜班护士说她先接到口头通知,才去刷的药。”
秦墨接过来看了一眼,眉心压平。
“口头通知谁下的?”
邵云舟摇头。
“登记上没写。夜班那边说,发话的人声音低,听不清是谁。”
许建业伸手接过那叠纸,翻了两页,目光停在最下面那张发药清单上。
“这个编号,”他说,“和之前提交的会诊申请,是院里常用的那套格式,对得上。细节处有改动。”
法务立刻抬头。
“模板号能对上?”
“能看出像一套东西。”许建业把纸往秦墨这边递了递,“这份单子,拿的是熟门熟路的人。”
他抬起眼,看向医务处副处长。
“系统里有人动过手。”
副处长脸色一变。
“你这话别乱说。”
“我不乱说。”许建业看着他,声音不高,字字钉在走廊里,“我只看纸。纸上写什么,我就信什么。”
副处长嘴角抽了一下,没再接话。
秦墨把发药清单接过来,目光扫过页尾的签名栏。护士签字潦草,旁边还圈着一串很小的工号。工号后面少了一个数,像是被人匆忙抹掉的,纸面起了毛边。
他指腹在那道划痕上轻轻压了一下。
“这个工号今晚能查到人。”
邵云舟立刻接话。
“我去查排班表。”
“先查夜班电话记录。”秦墨把清单还回去,“查六点五十分到七点十五分之间,谁打过值班台。重点问七点前后那几分钟。”
邵云舟愣了一下,马上点头。
“明白。”
走廊里静了一瞬。
窗缝钻进夜风,带着医院里常有的消毒水味,冷得人手背发紧。头顶灯光白得发硬,照在每个人脸上都没什么温度,把影子拖得又长又淡,贴在灰白地砖上。
许建业看了眼手表,又把手机拿出来。
“你先别急着回去。”他对秦墨说,声音不高,“文件签了,人也救了,剩下的程序要一条条往下走。”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走廊两侧。
“今晚这层楼,谁也别想把话说圆。”
他说完就往走廊尽头走了几步,像是要去回个电话。刚按下接听键,脸色就变了。
“谁?”他问了一句。
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连站得最近的秦墨都听不清。他只看见许建业的眼神慢慢冷下来,像一层薄冰被人缓缓压了上去,眼底那点光一点点收紧。
过了七八秒,许建业只回了一句。
“知道了,我会处理。”
他挂断电话,手机屏幕暗下去,隔了两秒又亮了一次。
来电显示上跳着三个字。
窦宏斌。
许建业看了那三个字一眼,脸上一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他把手机攥进掌心,转头对法务说:
“把今晚的电话记录、发药单、门禁记录都调出来。你跟我去院办。”
法务点头,快步跟上。
走廊里只剩秦墨和邵云舟。远处的抢救室门还关着,门上那盏红灯亮着,映在地面上,托出一道暗红的光晕。
邵云舟搓了搓手指,掌心还留着一层汗意。他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秦医生,”他声音低了些,“夜班护士那边……我再去问细点?”
秦墨摇头。
“你现在去问,她们反而不敢说了。”
他把手里那份复印件折好,塞回牛皮纸袋,动作很慢。签字时拿到的只是临时介入权,查人调记录这种事,他连权限都没有。能做的也就是把纸理清楚,等天亮。
“等天亮。”
邵云舟愣了一下。
“天亮?”
“早班护士交接的时候,夜班的人急着下班,话容易漏。”秦墨说,“你守在护士站外面,听她们聊什么。”
邵云舟懂了,点头。
“那工号……”
“工号先放着。”秦墨看向走廊尽头的电梯方向,“许建业那边动了,院里很快就会有人坐不住。”
他说完,转身往楼梯间走。
楼梯间里灯更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亮着,照在水泥台阶上,把影子拉得有些扭曲。秦墨没坐电梯,一级一级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井里回响,很轻,却很清楚。
走到三楼转角,他停了一下。
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也是一个人,走得很快,鞋跟敲在台阶上,节奏有些急。
秦墨往墙边靠了靠,让出半边通道。
上来的是个穿白大褂的女医生,三十出头,手里抱着一叠病历夹。她抬头看见秦墨,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又很快移开,低着头继续往上走。
擦肩而过时,秦墨闻到她身上有股淡淡的香水味,混着消毒水,有点突兀。
他没回头,继续往下走。
走到一楼大厅,外面的天还是黑的。凌晨的医院门口很静,只有零星几辆出租车在等客,车灯在夜色里划出几道黄光。
秦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来,带着点湿气,像是要下雨。
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时间显示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收回去,手伸进外套口袋,指尖碰到那个牛皮纸袋。纸袋边角有点硬,硌在指腹上。临时身份能让他站进抢救室外面的走廊,能让他看记录,也能让他被人轻易盯上。
远处有辆黑色轿车缓缓开过来,车灯很亮,照得门口那片空地白晃晃的。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没熄火,车窗降下一半。
秦墨看了一眼,转身往侧门走。
侧门连着一条小巷,路灯坏了两个,只有最里头那盏还亮着,光线昏黄,勉强照亮湿漉漉的地面。巷子很窄,两边堆着些废弃的医疗器材包装箱,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
他走得不快,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
走到一半,他停下。
巷子那头站着个人影,靠在墙边,手里夹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秦墨没动,只看着那点红光。
人影抽了口烟,缓缓吐出来,烟雾在昏黄的光线下散开。然后他直起身,朝这边走过来。
脚步声很稳,不慌不忙。
走到离秦墨还有三四步远的地方,他停下,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秦医生,”那人开口,声音有点沙,“这么晚了,还不回去休息?”
秦墨没接话,只看着他。
巷子里的光线太暗,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看出个子不高,身材偏瘦,穿一件深色夹克。
“许总让我给你带句话。”那人又说,声音压得很低,“今晚的事,院里会压下去。你那边,别往外说。”
秦墨还是没说话。
那人等了几秒,见没反应,往前凑了凑。
“听懂了吗?”
秦墨这才开口,声音很平。
“谁让你来的?”
那人嘴角扯了一下,没出声,只吐了口气。
“这你就别问了。反正话我带到了,听不听在你。”
他说完,转身要走。
秦墨叫住他。
“等等。”
那人回头。
秦墨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没亮,只捏在手里。临时执照后面那堆限制条款里,没写被人堵在巷子里该怎么办。
“回去告诉让你来的人,”他说,“纸上的东西,抹不掉。”
那人盯着他看了两秒,轻轻嗤了一声。
“行,话我一定带到。”
他转身快步走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子另一头。
秦墨站在原地,没动。
夜风更大了,吹得巷子里的废弃纸箱哗啦作响。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渐渐听不见了。
他抬起头,看了眼头顶那片黑沉沉的天。
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
站了大概一分钟,他才转身,继续往巷子那头走。走到尽头,拐出去,是条小街,路边有几家早点摊已经亮起灯,蒸笼冒着白气,在凌晨的冷空气里翻滚。
秦墨没停,沿着街边往前走。
走了大概两百米,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是条短信,来自沈露。
“已按指令调取排班和初步通讯记录,夜班护士李娟,今早七点交班。正在交叉核对电话来源。沈。”
秦墨看了一眼,没回复,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继续往前走。街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湿漉漉的路面上,随着脚步一前一后地移动。
天边开始泛出一点灰白。
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