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明早上开车去学校,路上接到了方海涛的电话。
“老赵,那边有动静了。”方海涛压着声音说,“有人在查健达的股权。”
“查到哪一步了?”
“还不清楚。我是从卫健委那边听来一点风声,说有警察在调工商档案。”方海涛顿了顿,“你那边要不要先处理一下?”
前面正好是红灯。赵德明把车停下,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
“不用。”他的语气很平,“工商档案本来就是公开的,查不出什么来。”
“行,你自己有数就好。”方海涛也没再往下问,“对了,那个秦墨的执照,我还按你的意思压着。还要继续压吗?”
“先压着。”
“好。”
电话挂断,绿灯也亮了。赵德明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往学校开。
他并不着急。健达的股权架构,当年就是他亲自理过的。李双挂在那边,只占很边上的一层,要想顺着这条线摸到他身上,中间还隔着好几道。警察真要查,也得花时间。
时间这种东西,他向来不怕。
三十年的大学管理生涯里,他见过太多沉不住气的人。越急,越容易自己露口子。
倒是秦墨那边,还得再摸一摸底。
……
下午两点,赵德明拨了个号码。铃声响了很久,那头才接起来。
“芷兰姐。”
赵芷兰的声音有点发干,像是刚睡醒:“德明?怎么这会儿打电话,有事?”
“你最近怎么样?”
“还行。”赵芷兰停了一下,“建业那边……你是听说什么了?”
“建业的事,我不掺和。”赵德明说,“我就是想问问,念薇恢复得怎么样了?”
“好多了。昨天下午还自己走去楼道转了一圈。”赵芷兰的声音缓了些,“这孩子命大,也亏得……”她说到一半停住,“也亏得你那个学生。”
“是啊。”赵德明轻轻接了一句,“秦墨那孩子,天赋确实好。就是当年太年轻,做事不够稳,才闹出点问题。”
赵芷兰没接这句话。
赵德明也不急,声音还是松松的,像在聊家常:“建业帮他跑执照的事,你也知道吧?那孩子手里没有学历证,真按正规流程走,很难。建业愿意帮,我能理解。可规矩摆在那里,有些路绕多了,最后对谁都没好处。”
“德明,”赵芷兰的声音慢慢沉下来,“你有话就直说。”
赵德明往椅背上一靠:“我就是觉得,念薇刚出院,建业的心思还是多放在家里。孩子刚捡回一条命,先把人照顾好,别的事都可以往后放一放。”
电话两头安静了几秒。
“我知道了。”赵芷兰说,“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就这些。你自己也多注意身体。”
电话挂断,赵德明把手机放回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芷兰姐是个明白人。有些话,点到就够了。剩下的,她自己会往下想。
他没说出口的那半句是:许建业要是继续往前推,下一次被翻出来的,就不只是秦墨的档案。
……
同一个下午,二院九一九病房。
许念薇靠在病床上,手机还举在胸口,刚挂断一通电话。床头柜上压着上午的复查单,医生写得很简单,情况平稳,人还得再养几天。
电话是她以前在念薇药业的一个同事打来的,消息很短:“念薇姐,念诗,就是那次会务安排的行政总监,上周突然请了长期病假。说是家里出了点事,可听着不太像,更像是人先躲起来了。”
许念薇没有马上放下手机,只把这句话在脑子里来回过了几遍。
三月十四号晚上,她去停车场,是公司安排的一场外部会务。念诗是那次活动的对接人,从时间表到车辆安排,都是她在负责。
也就是说,那天晚上她几点去停车场,走哪条路,谁最清楚,除了念诗之外绝无二人。
她翻开通讯录,找到秦墨,直接拨了过去。
铃声响了两声,电话通了。
“秦医生。”
“嗯。”
“我这边有个情况。”许念薇把刚才那通电话里的内容简单说了一遍,语气很稳,“当时负责活动对接的行政,上周突然请了长假,现在联系不上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她叫什么名字?”
“郑念诗,在念薇药业行政部做总监,干了两三年,一直负责会务和行政安排。”许念薇顿了顿,“如果真有人提前知道我那晚的行踪,她这个位置,最容易把消息泄露出去。”
“你想过没有,”秦墨说,“她未必是自己掺和进去的。”
许念薇怔了一下:“什么意思?”
“有人利用她,也说得通。”秦墨的声音很平,“她未必主动做过什么,也可能只是有人从她那儿获得了信息,她自己并不知情。现在人突然不见了,可能有两种情况。要么她知道自己牵扯进去了,在躲。要么她也察觉到不对,怕出事,先逃了。”
许念薇看着窗外,过了两秒才开口:“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她家里什么情况,之前做过什么工作,你了解多少?”
“我让人去查。”
“别自己查。”秦墨打断她,“让你爸把消息传达给沈警官,走正规渠道。你们现在自己调查,效果未必好。”
“好。”许念薇应了一声,又问,“你为什么这么反对我们自己查?”
“我不反对。”秦墨说,“但你们没有执法权。这个人要是真在躲,你们一动,她就可能彻底消失。”
许念薇想了想:“行,我跟我爸说。”
她刚想挂电话,秦墨先开了口。
“你今天自己下床走动了?”
许念薇一愣:“你怎么知道——”
“高飞昨天去送橘子,护士长跟他说的。”秦墨语气没什么起伏,“你上次复查结果还行,不过人还虚弱,慢一点,别勉强。”
“……谢谢提醒。”许念薇停了停,“高飞送橘子,是你让他去的?”
“嗯。”
“为什么?”
“你在医院,橘子好剥,也方便吃。”秦墨说,“就这个原因。”
许念薇低头看了看盖在膝上的毯子,轻轻笑了一声:“行,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后,她把手机放到枕边。
窗外的阳光斜着照进来,落在毯子上,压出一块四四方方的亮影。
她在医院待了快两个星期,大多数时候,陪着她的都是这阳光。
只是今天,好像和前几天有点不一样。
她一时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一样。
可那点光落在眼里,确实比昨天暖了一点。
她盯着那块亮影看了十几秒,还是把手机重新拿了起来。
这次她没打给秦墨,直接打给了沈露。
电话接得很快。
“许小姐?”
“沈警官,我补充一条情况。”许念薇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郑念诗这条线,你们别只查她现在在哪儿。建议同时查她上周请假前后四十八小时的行程和账户异常,重点看有没有短时大额转入、马上分拆转出的记录。”
电话那头停了一秒:“你为什么会想到这个?”
“不是直觉。”许念薇看着床头那张复查单,“行政总监临时失联,最常见的不是突然有病,是突然有压力。压力来源通常两种,威胁或者买断。威胁看通联,买断看钱。”
沈露那边键盘声响了两下,像是在同步记。
“你手里有她的基础信息吗?”沈露问。
“有。我待会儿发你邮箱。”许念薇顿了顿,又补一句,“还有,她平时对电子表格特别谨慎,所有会务时间线会留两个版本:公开版和内部执行版。你们如果只拿公开版,可能看不出问题。”
“补一条。”许念薇又说,“她办公室有两台电脑,左边那台接内网,右边那台接外网。会务内部版大概率只在内网机上留过痕,别只查邮箱附件。”
“这个信息很重要。”沈露的声音低了一点,“我会马上安排人去调。你这边注意安全,最近除了你父亲、主治医生和我,其他人问你案情细节,一律不答复。”
“明白。”
电话挂断,许念薇把手机扣在被子上,呼出一口很长的气。气息从胸口压下来,像是把这两周堵在喉咙里的那团东西终于往下推了一截。
病房门在这时被轻轻敲了两下。陪护护士探进半个身子:“许小姐,下午药到了,我现在给您换液。”
“好。”许念薇把手机放回床头,抬起手臂,袖口往上卷了一点。
护士推着治疗车进来,动作很熟练,扎针前还是习惯性问了一句:“您今天脸色比昨天好多了,是休息好了?”
许念薇看着窗外,轻轻“嗯”了一声。
她没说的是,休息并没有变好。只是从今天开始,她终于不只是躺在病床上等消息了。
床头监护仪上,心率数字稳定地跳着。
七十九,八十,七十八。
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忽然想起秦墨电话里那句“你们没有执法权,一动她可能彻底消失”。
现在她把线索递到了该递的人手里,接下来要看的,就是这条线会不会在今晚之前,先消失。
晚上八点零七分,沈露回了一条很短的短信:
“你给的方向是对的。我们刚拿到一份被删除的内部执行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