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许建业的电话打进来时,秦墨正在诊室里给一个老太太量血压。
他看了一眼来电,把袖带递给高飞,自己走到窗边接通。
“有结果了?”秦墨问道。
“有了。”许建业那边很安静,像是在办公室,“你那张执照,不走江洲卫健委了。”
秦墨没出声,等他往下说。
“省里有个特殊人才认定通道,原本是给引进专家和特殊贡献人员开的,条件很高,平时也很少启用。”许建业停了一下,“我让人把你的材料重新整理了一遍,没再走学历核验那条线,直接走临床能力认定和历史成果复核。昨天夜里,批了。”
“批文编号?”秦墨问。
“江省卫特临认字〔2026〕0317号。”许建业答得很快,显然手边就放着文件,“备案编号也出来了,JS-mp-26-0317-119。”
“通道备注里写了什么?”秦墨问。
“写的是“临床紧缺人才,特殊历史成果复核通过”。”许建业说,“这行字在系统里留痕,别人想事后推翻,难度会高很多。”
“什么时候能拿到证?”秦墨问。
“电子备案已经生效,纸质证下午送到诊所。”许建业说,“从今天起,你是合法执业医师。”
秦墨握着手机,沉默了两秒,“知道了。”
许建业在那头笑了一下,“我还以为你至少会说句谢谢。”
“会看的病,不会因为一张证变多。”秦墨说。
“可没有这张证,你做再多也不算数。”许建业的语气很平,“秦墨,我帮你拿这张证,不只是兑现条件。你得明白,有些门槛迈过去了,后面的账才有资格慢慢算。”
秦墨看着窗外,没有接这句话。
“还有,”许建业又补了一句,“这次走的是省里的口子,方海涛插不上手。赵德明那边,很快就会知道。”
“嗯。”
“你自己小心。”
电话挂断,秦墨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回到诊室。
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先去洗手台把手洗了一遍。水流冲过指缝,他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看了两秒,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执照这件事他等了两年,不是兴奋不起来,是兴奋这种情绪对他已经没什么实际用途。
高飞还扶着老太太的胳膊,见他回来,随口问了一句:“谁啊?”
“许建业。”
“什么事?”
“执照下来了。”
高飞手上的动作一下停住,连老太太都抬头看了他一眼。
“下来了?”高飞像是没听清,“真下来了?”
“嗯。”
“你等等。”高飞把袖带拆下来,表情都变了,“前两天不是还说卡死了吗?学历验证过不去,卫健委那边也压着不松口,怎么突然就下来了?”
“换了条路。”秦墨说。
“什么路这么硬?”高飞压低声音,眼里却一下亮了,“省里?”
秦墨看了他一眼,没否认。
高飞推了推眼镜,站在原地愣了两秒,忽然笑了,“行,真行。”他转头对老太太说:“阿姨,您今天这血压量得值,我们诊所出大事了。”
老太太一脸莫名其妙,“什么大事?”
“我们这儿,”高飞朝秦墨那边一指,“总算有个能镇场子的医生,名正言顺了。”
老太太没听明白,只跟着笑了两声。秦墨把病历接过去,继续往下问诊,神色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像是刚才说的只是件顺手带过的小事。
可高飞坐在旁边,心里那股劲,半天都没下去。
他比谁都清楚,这张证下来意味着什么。以前秦墨坐在这间诊室里,看病,判断,出主意,手比谁都稳,眼比谁都准,可名义上始终只是个助手。助手再厉害,也隔着一道线。现在那道线没了。
中午病人散掉后,高飞特地跑出去买了两份盒饭,又顺手提了一箱汽水回来。
“庆祝一下。”他把汽水往桌上一放。
“庆祝什么?”秦墨问。
“庆祝你终于不算黑户行医了。”高飞说完,自己先笑了,“这话不好听,但就是这么回事。”
秦墨没接话,只拆开一次性筷子吃饭。
高飞坐在对面,看了他一会儿,还是没忍住:“你就一点都不激动?”
“证不是刀。”秦墨说,“拿到了,也不能让人少死一个。”
高飞被这句话堵了一下,过了半天才说:“你这人真没劲。”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把一瓶汽水拧开,推到秦墨手边,“没劲归没劲,该喝还是得喝。”
秦墨拿起汽水喝了一口,气泡一下顶上来,呛得他轻咳了一声。
高飞看着他笑,“你看,也不是铁打的。”
秦墨把瓶子放回桌上,目光在那张新打印的电子备案回执上停了一秒,才继续低头吃饭。
……
前台那边,苏小曼一直没参与他们的对话。
她坐在电脑前整理登记表,神情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可等高飞出去拿外卖,诊所里只剩下她和秦墨两个人时,她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来,上面是一条短信。
“诊所最近有没有什么检查?”
苏小曼盯着那行字,指尖停在手机边缘,两秒都没动。
上一次,对方问的是“健达的事有没有人在查”。
这一次,问的是诊所。
她抬起眼,隔着前台朝诊室里看了一眼。秦墨坐在桌边,正低头吃饭,神色平静。窗外的光斜着打进来,落在他肩上,把白大褂压出一道很淡的亮边。
苏小曼重新低下头,回了两个字:“没有。”
消息发出去后,对方迟迟没有再回。
两分钟后,对方弹回一条新消息:“这周有没有外人来?”
苏小曼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没有再回,直接把对话框滑到底部。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过了几秒,又拿起来,把那条短信删了。
……
同一时间,方海涛正在办公室里接电话。
电话是他手底下办证科的人打来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压不住的慌。
“方主任,秦墨那个执业备案已经过了。”
方海涛愣了一下,“谁批的?”
“不是我们系统批的,备案信息是今早同步下来的,发证单位是省里。”那边像是在翻记录,“走的是特殊人才认定通道,直接绕过了江洲这边的学历核验。”
方海涛一下从椅子里坐直,“你确定没看错?”
“确定。电子备案号都出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只剩纸页翻动的窸窣声。
方海涛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他卡了这么久,就是吃准了秦墨那份学历档案走不通。博士学籍被注销,硕士学位又没单独发,照常规流程,江洲这边谁都不敢给他签字。可他没想到,许建业居然能把人直接送到省里的特殊通道上去。
这已经不只是办下一张证了。这是在明明白白告诉他,你这条线,压不住了。
“行,我知道了。”方海涛说,“这事先别往外传。”
挂断电话后,他在办公室里坐了半分钟,最后还是拨通了赵德明的号码。
“老赵,执照下来了。”
赵德明那边很安静,“谁的?”
“秦墨的。”方海涛压着声音,“走的省里特殊人才认定,今早已经备案生效。我们这边一点消息都没提前收到,等同步过来,事情已经定了。”
赵德明没有立刻说话。
方海涛心里更没底,只能接着往下说:“许建业这次下手够快,也够狠,直接把管辖权绕开了。要不我再想想别的办法?比如从执业地点审核,或者后续督查那边……”
“不用急。”赵德明终于开口,语气还是一贯的平,“证下来了,就下来了。一张执照而已,改变不了什么。”
“可秦墨一旦持证上岗,后面就不好卡了。”
“谁说还要继续卡证?”赵德明淡淡道,“这条路走不通,就换个方向。人站起来了,也未必站稳。”
方海涛听着这话,心里微微一松,“你的意思是……”
“你先别动。”赵德明打断他,“这阵子盯着就行,别自己露痕迹。”
“好。”
电话挂断后,赵德明把手机放回桌上,端起手边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书房窗帘半开着,外头阳光正好,院子里的银杏树被照得一片亮黄。这样的天气,很容易让人误以为一切都还攥在手里。
可事情未必如此。
许建业能把秦墨的执照从省里办下来,说明许家已经不打算继续站在旁边看了。既然这样,有些原本还留着余地的手段,也没必要再留。
赵德明把杯子放下,拉开书桌最下面那层抽屉。
里面放着一只很旧的按键手机,外壳已经磨得发白,像是很多年没人碰过。他把手机拿出来,按亮屏幕。通讯录里只有一个号码,没有名字。
他看着那个号码,停了几秒,然后拨了出去。
铃声响了很久,那边才接通。
电话里没人先开口,只有很轻的呼吸声。
赵德明的语气依旧平和,像是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该动了。”
他说完这三个字,就把电话挂了。
不到十秒,旧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跳出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
“收到。今晚。”
紧跟着又进来第二条,只有一行坐标和时间:“城北老仓库,22:30。”
旧手机的屏幕慢慢暗下去,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风过树梢,叶子轻轻擦响,像有人在远处低声说话。
赵德明把手机放回抽屉,重新锁上。
这一局,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