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露是下午四点来的诊所,没有提前打电话。
苏小曼正在前台整理下周的预约单,门一开,一个穿深色风衣的女人走了进来。她手里夹着个厚牛皮纸信封,步子很稳,进门先扫了前台一眼,“秦墨在吗?”
开口就叫名字找人,挂号看病一句都没提。苏小曼往里指了指,“诊室,进去吧。”
沈露点点头,走过去,推开诊室的门。
高飞正在里面喝茶,秦墨坐在桌边翻检查报告,两个人都抬头看了她一眼。高飞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秒,心里先有了判断,这女人不像来看病的,像是专门奔着事来的。
“我找秦墨。”沈露径直走进来,把信封放到桌上,“有进展了,过来跟你说一声。”
高飞很识趣,拿着茶杯站起来,“我去外面坐会儿。”说完顺手把门带上了。
沈露看了一眼关上的门,在椅子上坐下,把信封推过去,“健达诊疗中心的股权结构查清了。许建业给了我们一点线索,我们又顺着往下翻了几层。”她顿了一下,“水有点深。”
秦墨把信封拿过来,拆开一看,里面是几张打印出来的工商注册信息,还有一张用铅笔画的股权穿透图。结构往下拉了好几层,密密麻麻。
“表面上,健达就是一家私立医疗机构,登记的实控人叫马志远,江洲本地人。这个人没学过医,做的是建材生意,名下挂着几家公司。再往下查,马志远名下一家投资公司里,有个持股很少的小股东,实名登记,叫李双。”
“这个名字我不认识。”
“我们也不认识。”沈露说,“但李双身份证上的住址,登记的是江洲医科大学家属院。”
秦墨把那张图翻到最后一页,没说话。
“李双,五十七岁,退休,职业备注写的是“高校行政”。”沈露的语气很稳,像是在念一份普通档案,“配偶信息,赵德明。”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
“是他老婆。”秦墨说。
“对。”沈露把那张股权图翻回第一页,“一个退休的高校行政,名下持有一家医疗机构上级投资公司的股份。摆到明面上,这事没问题。”她停了一下,“但太巧了。”
秦墨把那几张纸重新叠好,放回信封,“还有别的吗?”
沈露从信封里抽出最后一张纸,放到桌上。“医院停车场的监控。许念薇出事那晚,停车场出口的摄像头拍到一辆黑色轿车,牌照被泥挡住了大半,但副驾驶窗户开着,拍到了一个人的侧脸。”
秦墨把那张截图拿起来。图像不算清楚,是老式停车场摄像头拍出来的,像素不高,颜色发灰。但五官还能认个大概。男的,四十岁上下,高颧骨,鬓角带白,侧对着摄像头,看不见正脸。
“这个人查到了吗?”
“还在查。”沈露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但车辙印和停车记录对上了,这辆车进场的时间是当晚八点二十分,比许念薇最后一次被人看见还早四十分钟。”
她说完又从信封底部抽出一张A4纸,“还有一条你可能会在意。健达上个月有一笔对外咨询费,四十八万,打给一家空壳公司。我们查了那家公司账户流水,钱隔天拆成三笔转走,其中一笔二十万,落到一个叫陈亮的人名下。”
“陈亮?”
“这个名字你可能不熟。”沈露把纸翻到背面,圈出一行备注,“但他在医院停车场系统里有长期登记车辆权限,不是医护,不是物业,身份写的是设备外包维护。”
秦墨眼神微微一沉,“能碰到摄像头的人。”
“对。”沈露点头,“而且那天晚上,停车场b2层有七分钟监控黑屏。值班记录写的是设备抖动重启。偏偏黑屏前后,都是那辆车的轨迹。”
“提前埋点,等人。”
“目前是这么看。”沈露看了他一眼,“秦墨,你觉得这几件事是一条线,还是两条线?”
秦墨没有马上回答,把那张截图放回去,又把信封推回她面前。
“你的判断呢?”
沈露顿了顿,“一条线。”她说,“但证据链还是断的。健达跟赵德明老婆有关,是一条线。许念薇被人下药,是另一条线。两条线要接上,中间还差一截。”
“实验数据。”秦墨说。
“对。”沈露拿起笔,把这四个字在本子上圈了一下,“许念薇失去意识前听到过这几个字。你那篇论文里,写到过手术技术方案,里面也有实验数据。秦墨,那批数据最早是从哪儿来的,这个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所有原始数据都在学校服务器上,两年前被删了。”秦墨说,“我手里没有备份。”
沈露停了一下,“删档的时间,你记得吗?”
“开除决定下来前两天。”
诊室里又安静了几秒。沈露把本子合上,看着桌面想了一会儿,“你这边的情况,我们知道一部分。”她没说是哪一部分,“有些话现在不方便说,但你得明白,这个案子再往下查,你那件事一定会被翻出来。你最好早点想好怎么应付。”
“我没打算躲。”秦墨说,“那件事从头到尾,我比谁都清楚。”
沈露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好。”她站起身,把信封夹在手里,“有进展我再通知你。”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截图里那个侧脸,你真不认识?”
“不认识。”秦墨说,“但许念薇说过,对方口音偏北,不像本地人。你查一下健达的管理层,看看有没有北方背景的人,重点查那些能接触病人安排的岗位。”
沈露的背影顿了一下,“记下了。”
她拉开门,又补了一句:“还有,陈亮这个人两年前在附一院做过短期外包,合同上签字的科室负责人是赵德明。”
秦墨抬眼看她。
“我还没拿到原件,只拿到扫描件。”沈露说,“但如果这条坐实,这就不是巧合了。”
她推开门,高飞就在门外,隔着一个茶杯的距离装作若无其事地看窗外。沈露扫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走了出去。高飞等她走远,听见外面的门关上,立刻转回来,“是警察?”
“嗯。”
“许念薇那个案子的?”
“嗯。”
高飞把茶杯放下,又坐回椅子上,手肘搭着桌沿,想了一会儿,“秦墨,你知道你进这个诊所才三个星期吗?”
“知道。”
“才三个星期,我已经知道这些了。你救了个差点进火炉的姑娘,她爸是医药集团老板,你的执照又被人卡着不给批,查谋杀案的警察现在也上门来了。”高飞顿了一下,“这正常吗?”
秦墨拿起下一份报告,“不正常。”
“你就一点不急?”
“急有什么用。”
高飞盯着他看了几秒,“……行吧。”他叹了口气,“我就是想说,要是有我能搭手的地方,你说一声,别一个人硬扛。”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你们刚才提到那个陈亮,我记住了。诊所附近要是见到这个人,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秦墨抬头看了他一眼。高飞是认真的,话里没半点客套,他真觉得自己也是这家诊所的医生,这些事多少已经沾上了边。
“许念薇在二院919,”秦墨说,“你去送几个橘子。”
高飞愣了一下,“啊?”
“她喜欢橘子,剥起来方便,住院的时候吃正好。”
高飞又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她喜欢……”他说到一半就停住了,想起秦墨是怎么认识许念薇的,只好把后面的话咽回去,“行,我明天去。”
……
苏小曼一直坐在前台,从沈露进门到离开,全程都没主动打听什么。
但她坐的位置正对着诊室门。那扇门是高飞出去时带上的,只是没带严,还留了一条缝。
沈露把那几张纸摊到桌上时,苏小曼抬起头,透过那条缝看见了很小的一角。她看见秦墨拿着那张股权图翻页,也看见他最后把纸放回信封。
她没有起身,也没有往诊室里走,只是重新低下头,继续整理预约单。
下班前,她拿起手机,给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发了条微信:“健达的事,警察在查了。”
消息发出去后,三个小点跳了一会儿,停了,又跳了一会儿,又停了。七分钟后,对方回了两个字:
“知道了。”
苏小曼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拿起外套,走出了诊所。
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刚亮,橘黄的光落在院子里的枇杷树上,叶子映着一点暗光。她走得很快,穿过院子,出了大门,又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那条“知道了”已经被撤回了。
提示消息写着: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苏小曼把手机揣进口袋,站在路灯底下没动。冷风从街口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一点。
三秒后,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不是微信,是一个陌生号码的短信。
“以后别发字。只打电话。”
号码归属地显示:吉林。
她抬手整了整衣领,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