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筋穿臂的工人被120接走了,诊所总算安静下来。
高飞没有上楼,直接进了一楼的诊室,顺带把门合上了。
秦墨从二楼窗户往下看了一眼,正好能看到高飞的诊室,窗帘没拉严,能看见他坐在转椅上,两手交叉放在脑后,盯着天花板发呆。眼镜摘了搁在桌上,一动不动。
秦墨看了两眼就收回了目光。
当了十来年主治医师,结果被一个第一天报到的实习生当面指出了误诊,关键人家说得还一点毛病没有。搁谁身上脸上都挂不住。
秦墨没打算下去。想了想,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总不能跟他讲“你也不是故意的”,差点截掉人家的手,这种话说出来比不说还让人难受。
他转回折叠桌前,打开那台龟速电脑,开始录今天的门诊病历。这是苏小曼交代的日常活,说白了就是打字员。病例不多,社区诊所一天也就二三十个人,大部分是高血压、糖尿病之类的老病号,来了量个血压开个药就走。
录了几份,打着打着,手停了下来。
苏小曼那句话又在脑子里转:“你的手,还是那么稳。”
“还是”。
秦墨往椅背上一靠,开始在脑子里翻人。江洲医科大学,从入学到被开除,前后两年半。那段时间他几乎所有精力都扑在手术和论文上,社交圈窄得可怜。导师赵德明的课题组六个人,四男两女。附属医院实习期间接触的外科护士有十来个,但大部分连脸都对不上名字。
手术室。记忆里有个影子浮上来了。
两年半以前,秦墨第一次上手术台做辅助。那是一台阑尾切除术,主刀是赵德明,秦墨负责持钳暴露术野。那次手术结束后,赵德明当着全手术室的面夸了他一句:“手感不错,天生吃这碗饭的。”
当时递器械的那个护士,圆脸,马尾辫,动作麻利,话不多。
秦墨使劲回忆那个护士的名字,想不起来。在医学院那会儿,他满脑子都是手术方案和学术论文,护士的名字从来不在优先级里。
但是那个护士看他操作时的表情,他有印象。不是普通的好奇或者围观,更像是在打量,在琢磨什么。
苏小曼……会不会就是那个人?
秦墨拿起手机,给许建业发了条微信:“麻烦查一下苏小曼来诊所前的工作经历。”
许建业回得很快:“我查一下。”
大概十来分钟,回复来了:“苏小曼,三十一岁,护理学本科,毕业后在江洲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外科工作了六年。两年前辞职,经人介绍到我们诊所。简历上就这些。”
江洲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外科,六年。
两年前辞职。
而秦墨被开除,也是两年前。
时间节点卡得太准了,不像是单纯的巧合。
放下手机,秦墨继续录入着病历。至于是不是自己猜测的那样,等到时机成熟答案自然就会揭晓了。
……
快下班的时候,高飞终于从诊室出来了。
他上了楼,走到秦墨桌前停了下来。推了一下眼镜,这次推得很轻,与之前自信十足的样子不同,倒像是有点不自信了。
“今天的事,我去问了转院那边的结果。”高飞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血管造影报告出来了,出血点确实是桡返动脉的第三分支,和你说的一模一样。”
秦墨停下了手中的工作,不知道高飞接下来要干什么。
高飞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如果按我的判断截了,那小伙子这辈子就变成残疾了。”
停顿一下后,接着继续说道:“我欠你一个人情,也欠那个小伙子一个道歉。”
说完推了推眼镜,转身下了楼,失落的神情落入秦墨的双眼。
秦墨看着他的背影,没说什么。说实话,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并反省,说明他本质并不坏,只是在自己未到来之前,这么多年整个诊所全靠他一人独挡一面,日积月累,难免会趾高气昂。
这种人,不多见。
……
这时兜里的手机发出震动声,秦墨掏出手机一看,“又是陌生号码。”
“秦墨先生?”电话那头是个女的,声音挺清脆,语速偏快。“我是青山区公安分局刑侦大队的,姓沈,叫沈露。关于许念薇被害的案子,需要请你来配合做个笔录。”
许念薇。殡仪馆那晚救的那个女孩。
“什么时候?”秦墨问。
“明天上午方便吗?我们这边越早越好。”
“上午在诊所走不开。”
“诊所?”沈露明显愣了一下。“急救记录上登记的工作单位不是青山殡仪馆吗?”
“之前是,现在换工作了。”
电话那头没有接话,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那下午呢?”沈露停顿了下后继续问道。
“下午可以。”
“好,青山分局,下午两点,到一楼大厅报我的名字就行。别迟到。”最后两个字带着点公事公办的腔调。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我们这边初检有结果了,许念薇体内确实检出肌松类药物代谢产物。你说的颈侧进针点也对上了。你来时把当晚细节尽量按时间顺序再捋一遍,这会影响后面的侦查方向。”
“好。”
挂断电话,手机收到了一条消息,是许建业发的。
“医院那边传来消息,念薇醒了,她想见你。”
秦墨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然后双指快速输入:“改天抽个时间过去。”
许建业回了个“好”,没再多说,毕竟秦墨救了自己女儿的命,不能强人所难。
隔了十几秒,许建业又发来一条:“她醒来后第一句话是“我是不是在火化炉那边”。你不用有压力,但这件事她心理上冲击很大。”
秦墨关了电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对面那家麻辣烫店终于开了张,灯火通明,浓烈的麻辣味隔着一条巷子都能闻到。
随着肚子发出饥饿的抗拒声,秦墨才想起来还没吃饭呢。
下楼的时候路过分诊台,苏小曼还没走。此时的她正在整理一叠化验单,忙得连秦墨靠近都没发现。
“苏护士长。”秦墨轻声喊道。
“嗯,有事?”虽然秦墨压低了声音,但苏小曼因为认真投入工作,还是惊了一下。
“江洲医大附一院,外科,待了六年。在那边应该经常上手术台递器械吧”秦墨通过许建业提供的调查信息淡淡的说道。
苏小曼放下了手里的工作,然后震惊的看向秦墨。
“你调查我?”苏小曼语气缓和,但夹杂着怒气。
秦墨往分诊台边上一靠,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因为你之前说的话,所以让人查了下,很抱歉!”秦墨表达歉意后接着问,“你说“你的手,还是那么稳”这句话,说明你跟我一起上过手术台。”
苏小曼没马上回应,抬头看着秦墨,眼神很平静。
“上过。”苏小曼语气很平,既不解释,也不回避。
“什么时候?”
“那一次你配合赵德明的手术。”苏小曼把化验单码齐,放进文件夹,动作依然利落。“阑尾切除术,你做的辅助持钳。一个在校生,手法比干了三五年的主刀医师还稳当,所以印象深刻。”
“你还知道什么?”
“后来你被开除了。”苏小曼把文件夹塞进柜子里,关上柜门。关门的力气比平时大了一点,门栓发出一声脆响。“三天以后,我辞了职。”
秦墨的眉头动了一下。开除、辞职,前后就隔了三天,她把这两件事搁在一起说,这不像是巧合。
“为什么?”
苏小曼拎起桌上的帆布包,挎到肩上。她走向门口的时候经过秦墨身边,停了一步。
“因为我看到了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她侧过头,看了秦墨一眼。“但现在不是聊这些的时候。你先在诊所把脚站稳了再说,别还没查清楚真相,就先把饭碗丢了。”
她顿了顿,又低声补了半句:“那天手术结束后,病历系统里有一份记录被改过。我只看到了两秒,就被人切回去了。”
说完推门走了。诊所的玻璃门弹回来的时候带了一股凉风,门上贴着的营业时间表被吹得一阵哗啦响。
秦墨站在分诊台旁边,看着门外苏小曼的身影消失在巷子拐角。
她看到了什么?
赵德明的手术台上,除了手术本身,一个护士还能看到什么?
秦墨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敲了几行字:
苏小曼,附一院外科六年。
辞职时间和被开除只差三天。
她说“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和赵德明的手术台有关。
他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几秒,锁了屏,揣回口袋。
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着,照得空荡荡的诊所大厅一片惨白。
在殡仪馆的时候,秦墨每天琢磨的是一个问题:这个人是怎么死的。
现在问题变了。
当年那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