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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晚上。

赵德明在江洲医科大学行政楼三楼的院长办公室里,手里端着一杯龙井。紫砂盖碗,桌上还摆着一套茶具,这是他多年的习惯。六十二岁的人了,头发花白但梳得整整齐齐,金丝边眼镜,深灰色薄毛衣,领口露出衬衫的白色领尖。

从头到脚,两个字:体面。

电脑屏幕上打开着一封邮件。发件方是念薇药业集团人力资源部,内容是一份员工入职背景调查函。

调查对象:秦墨,男,二十四岁,前江洲医科大学临床医学专业硕博连读研究生。

赵德明看了三遍,然后放下茶杯,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方,是我。”他的声音不紧不慢,跟拉家常似的。“忙着呢?”

电话那头的“老方”叫方海涛,江洲市卫健委医政处处长,跟赵德明是大学同学,关系处了三十多年。

“年底考核的破事,忙得头都大了。”方海涛的嗓子带着烟味。“老赵,你这个点打电话,什么事儿?”

“也不是什么大事。”赵德明端起茶喝了一口。“你还记得秦墨吗?两年前因为学术造假被开除的那个学生。”

“记得啊,处分决定不是你亲自签的嘛。怎么,出什么问题了?”

“他最近去了念薇药业旗下的一家社区诊所。”赵德明的语气很随意,就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不错。“你帮我留意一下,如果有人递交他的执业资格申请材料,记得跟我说一声。”

方海涛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你的意思是……他想申请行医执照?”

“许建业在帮他做背调,八成是在走执照的路子。”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咔嗒声,方海涛点了根烟。

“老赵,他的学籍都注销了,没毕业证,执照批不下来的。就算许建业出面,学历审核这一关也过不了。”

“许建业这个人,你也知道,不是老老实实走正规流程的。”

方海涛吸了口烟,没接话。过了几秒才说:“行,我帮你盯着。不过说真的老赵,一个被开除的学生,你至于这么上心?”

赵德明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

“当老师的嘛,学生出了社会,总归要多关心关心。”

挂了电话,赵德明从抽屉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

文件夹里是一叠论文打印稿。首页标题写着:《微创腹腔镜下精准血管吻合术——基于三维血管建模的新型术式方案》。第一作者、通讯作者,都是赵德明。

这篇论文发在《中华外科杂志》上,拿了去年的年度最佳,还帮他申请到了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面上项目,经费八十万。

但论文里的核心数据、技术方案、每一张图表、每一组实验数据,全是秦墨写的。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句号,赵德明一个字都没碰。

他翻了两页,又合上放回抽屉。

翻案?不可能的。秦墨的原始数据早就在服务器上被“误删”了,电脑里的论文草稿也在一次“系统升级”里丢得干干净净。剩下的纸质材料,全在这个抽屉里。学术圈玩证据的套路,赵德明门儿清。

那次“系统升级”并不复杂。赵德明只做了三件事:先让信息中心把课题组服务器做一次整库迁移,理由是老阵列故障率高;再让管理员把秦墨账号权限降到只读,标注“离组待清理”;最后在迁移当晚调取一份操作日志,把关键时间段覆盖成“备份校验失败”。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去查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真正在意的不是这个。

秦墨这个学生,是他教了三十年书以来唯一一个让他始终放不下的。这小子的外科天赋实在出挑,手术台上的手感,对解剖结构那种近乎本能的理解,还有在高压环境下那份不合年龄的冷静。这些东西教不出来,是胎里带的。

赵德明带过的学生少说也有上百号人,聪明的不少,但秦墨这种级别的,就一个。

所以两年前,当秦墨的毕业论文初稿摆到赵德明桌上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这篇论文的成果,放在一个教授博导手里,比放在一个二十二岁的毛头小子手里更“合适”。

至少他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至于秦墨?一个被开除的研究生,没学历没证,能干什么?回老家种地?改行卖保险?

赵德明没想到他会去殡仪馆给死人化妆,那去就去吧。麻烦在于,这小子现在被许建业捞了起来。而许建业的老婆赵芷兰,是赵德明的堂姐。

兜了一大圈,又绕回来了。

赵德明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芷兰姐”的名字,看了两秒,又锁了屏。

有些电话,还不到打的时候。

他关了灯,拿起车钥匙出了门。走廊里安安静静的,皮鞋底踩在大理石地面上,一步一步,声音不大。

院长办公室的门牌在走廊灯光下微微反光。

赵德明。

两个字,镀金的。

……

第二天下午两点,秦墨准时到了青山公安分局。

一楼大厅登了记,上了二楼。刑侦大队的办公区是半开放的格子间,几台电脑亮着,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翻卷宗,空气里一股咖啡味夹着复印机的墨粉味。

沈露在走廊尽头一间小会议室里等着。

大约二十七八岁,头发剪得很短,穿着黑色薄夹克配深蓝衬衫,长相清秀,眉眼间却透着股利落劲儿。桌上摊着一叠材料,手里攥着笔。

“秦墨?坐吧。”她抬了一下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秦墨坐下来。

“先核实一下基本信息。”沈露翻开材料。“秦墨,男,二十四岁,目前在仁心社区卫生服务站工作?”

“对。”

“之前在青山殡仪馆?”

“对。”

沈露的笔顿了一下。她抬头看了秦墨一眼,大概是在心里消化“殡仪馆→诊所”这个跨度。但她没多问,很快翻到下一页继续。

“三月十五日凌晨,你在殡仪馆化妆间处理遗体时发现许念薇还有生命体征。具体是怎么发现的?”

秦墨把当时的情况说了一遍。左脸颊温度偏高,瞳孔扩散不对称,脖子右侧偏后位置的注射针眼。

沈露一边听一边记,笔速很快。记完了抬起头:“你的观察比急诊科大部分医生都细。”

“习惯问题。跟死人打交道久了,活人和死人的差别,一摸就知道。”

沈露嘴角微微一动,像是想笑但忍住了。

“说说那个针眼。”她翻到另一页。“法医鉴定出来了,进针角度是从背后四十五度向下,深度大概两厘米,打在颈部深层肌肉里。这个角度和位置,基本排除了自己给自己打针的可能性。”

“也就是有人从背后动的手。”秦墨说。

“嗯。”沈露点了点头。“用的是琥珀胆碱,手术室里当肌松药用的,量大了人会呼吸衰竭、心脏骤停。这玩意儿在体内代谢特别快,要不是你发现得早,等走完正常火化流程,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

秦墨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沈露看了他一眼,像是在斟酌要不要继续说。最后还是开了口:“还有一件事。当初给许念薇开死亡证明的那家私立医院,那个签字的医生已经被停职了,正在接受调查。”

她说完又翻出一页附表,“死亡证明开具时间是凌晨一点四十七,急诊抢救记录终止时间是一点三十九,中间只有八分钟。按流程,这么快出具死亡证明不正常,至少要补一轮复核。”

“值班主任是谁?”

“记录上写的是代班,名字叫贺文涛,三十六岁。”沈露把那页纸推过来,“人已经不在原岗位了,昨天递了病假条,电话打不通。”

秦墨点了点头,没追问细节。但他注意到沈露在说“那家私立医院”的时候,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秒,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笔录就到这儿。”沈露把材料叠好装进文件袋。“后续可能还要麻烦你配合,联系方式不变吧?”

“不变。”秦墨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着沈露。

“沈警官。”

“嗯?”

“这个案子,建议你们往深了查。”

沈露拿着文件袋的手停了一下。“什么意思?”

秦墨没有解释,推门走了出去。

他也没法解释。现在手里的东西还只是零散的碎片:一个被“误诊”为死亡的女孩,一个可能跟学校有关联的私立医院,一个偷了学生论文的院长,一个辞职的护士。这些点之间有没有线连着,他还不确定。

但直觉告诉他,有。

在殡仪馆的两年,秦墨养成了一个职业习惯:面对每一具遗体,先不下结论,先看。看温度,看瞳孔,看皮肤表面的每一个细节。等所有信息都收集够了,答案自然会浮出来。

活人的事,道理也一样。

他推开分局大门,走进下午的阳光里。三月份的太阳不算烈,但照在身上暖烘烘的。殡仪馆里待了两年,大部分时间都在十六度的恒温空调底下,现在站在太阳底下,竟然觉得有点奢侈。

手机震了一下。苏小曼发的微信。

“明天上午十点有个复诊的老太太,高血压加糖尿病。高飞让你做问诊记录。”

秦墨回了一个字:“好。”

想了想,又追加了一条:“改天请你喝杯咖啡,聊聊你在附一院的事。”

消息发出去。已读。没回复。

两分钟后,聊天框上方闪了一下“对方正在输入…”,很快又消失了。

秦墨把手机揣回口袋,朝公交站走去。

不急,线是她递过来的。

剩下的,慢慢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