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秦墨站在一家社区诊所门口。
诊所叫“仁心社区卫生服务站”,门头上挂着许氏医疗的牌子,藏在城南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
两层小楼,外墙刷的白漆已经泛了黄,门口停着两辆电瓶车和一辆面包车。
对面的麻辣烫小店铁门紧闭,上午十点了还没开张,门缝里飘出来一股隔夜的油烟味。
许建业的效率很高,三天之内将秦墨的事情调查清楚,接着便将自己嘱托的事情给解决了。
那天电话里许建业的语气很沉:“你的情况,查清楚了。江洲医科大学以学术造假为由开除了你的学籍,但你的导师赵德明,在你被开除后三个月发表了一篇关于微创腹腔镜下精准血管吻合术的论文,第一作者是他自己。”
秦墨没说话,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这些事他早就知道,只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感觉又不一样。
“这篇论文的核心技术方案,和你被指控“学术造假”的那份毕业论文高度相似。”许建业停了一下,“相似度超过百分之九十二。”
秦墨当时靠在殡仪馆的窗台上,看着后院里堆着的花圈架子,塑料花被风吹得一颤一颤的。
“所以呢。”
“所以造假的不是你。”许建业的声音平稳了下来,“但执照的事没那么简单。学籍注销了,没有毕业证就拿不到执业资格,这个需要时间来处理。”
“多久?”
“不确定。三个月,也可能半年。”许建业顿了一下,“期间你可以先到旗下的一家社区诊所去,挂个实习的名义。不能独立接诊,不能开处方,但可以合法地待在医疗机构里。”
秦墨想了想,比起殡仪馆,诊所至少不用天天闻福尔马林。
当天秦墨就跟殡仪馆打了辞职报告。老周听说他要走,愣了半天,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也好,你本来就不该待这儿。”
就这样,入殓师变成了实习生。
……
诊所不大,一楼是门诊和药房,二楼是留观室和办公区。全科两个医生,一个护士长带三个护士,加一个药房的药剂师,满打满算不到十个人。
秦墨到的时候,护士长正在分诊台后面整理病历。
护士长叫苏小曼,三十岁上下,马尾辫扎得很高,白大褂干净得发亮。第一眼看上去就是那种干练利落的人,动作快,话不多,嘴角习惯性地微微抿着,一看就是个不好说话的主。
“你就是新来的实习生?”苏小曼抬头看了秦墨一眼。
目光在秦墨脸上停了大约两秒,比正常“扫一眼”的时间长了一点。
“对,秦墨。”他下意识摸了一下衣领,虽然还没换上白大褂,但光是站在诊所里,心里就踏实不少。
“许总打过招呼了。”苏小曼从台面下面抽出一件叠好的白大褂递过来,“换上,你的位置在二楼杂物间旁边,有张桌子。日常工作就是协助高医生出诊,病人不能直接上手,处方也不能签字,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很快,一口气不带停的,显然不是第一次交代这套流程。
“高医生是?”
“高飞,诊所的主治医师,全科方向。”苏小曼的语气纯粹是在陈述事实,但秦墨捕捉到了一个微妙的停顿,在说出“主治医师”的时候,她微微顿了一下。
这个停顿可以有很多种理解。秦墨选了最有可能的那种:她对这个高医生的业务能力评价不高。
秦墨换上白大褂,上了二楼。所谓的工位是一张靠墙的折叠桌,上面堆着几摞过期的医学杂志和一台灰扑扑的老式台式电脑。隔壁杂物间的门关不严实,缝里飘出一股消毒水味。
虽然条件简陋,不过比殡仪馆的化妆间强多了,至少没有福尔马林味。
他把杂志推到一边,按下电脑电源键。屏幕亮了半天才出画面,开机用了三分多钟。秦墨盯着屏幕上转圈的进度条,心想这台电脑的处理速度跟自己目前的人生处境差不多——卡在某个地方,半天动弹不得。
楼下传来说话声,一个男人的声音,中气挺足:“苏护士长,昨天那个高血压的老太太今天来复诊了没有?”
“还没来。”苏小曼的声音。
“催一下,她的药该调了。”
没一会儿,脚步声上了楼。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出现在秦墨面前,身高一米七五左右,微胖,圆脸,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白大褂的扣子一直系到最上面那颗,系得板板正正。
“你是新来的?”高飞上下打量了秦墨一眼,目光在他的白大褂胸口停了一下。那里没有任何名牌和职称标识,光秃秃一片。“实习生?”
“秦墨,今天刚报到。”
“哪个学校的?”
“江洲医科大。”
听完秦墨的介绍,高飞眉毛一挑。江洲医科大在业内排名不低,全国前十的医学院。那个学校出来的人跑到社区诊所当实习生,怎么看都不太正常。
“什么专业方向?”
“外科。”
高飞推了推眼镜,“外科的来社区诊所实习?这儿最多处理个缝针拔牙,你恐怕要失望了。”
秦墨没接这个话,只是点了点头。社区诊所也好,三甲医院也好,只要能碰到医疗器械就行。
“许总交代了,你就跟着出诊。有什么不懂的问就行。”高飞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太明显的优越感,主治医师带实习生,天经地义的上下级关系。
“好。”
高飞说完也不等秦墨回应,推了推眼镜转身下了楼,皮鞋踩在楼梯上咚咚响,带着点主治医师教训实习生后的满足感。
秦墨往椅背上一靠,目光落在天花板上的一块水渍上。水渍不大,形状倒是挺像人的肝脏,右厚左薄,边缘还带着毛糙的纹路。
当了两年入殓师,看什么都像器官。这毛病得改改。
……
秦墨原以为第一天会在整理病历和熟悉电脑系统中平淡度过,但下午两点,事情来了。
一辆灰突突的小面包车歪歪扭扭地停在诊所门口,后轮蹭上了路牙子。司机推门跳下来,连滚带爬地冲进诊所大门:“医生,快,工地上有人被钢筋扎穿胳膊了。”
紧跟着,两个工友搀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进来。三个人身上全是灰浆和汗渍,脚底的泥在地砖上踩出一串脏印。
小伙子的右前臂上插着一根手指粗的钢筋。
钢筋从前臂内侧穿进去,外侧穿出来,断口参差不齐,周围的肌肉翻卷着往外翻,鲜血顺着钢筋往下淌,滴在地上拉成一条暗红色的线。小伙子的脸灰白灰白的,嘴唇直哆嗦,疼得浑身直抖,却硬是一声没吭。
苏小曼反应最快,一把拽过急救车推到伤者跟前,同时冲两个护士喊:“清创包、止血带,快。”一连串动作干脆利落,看得出是在基层诊所待了不少年头。
高飞从诊室里冲出来,目光落在那根钢筋上的一瞬间,脸白了。
他扶了一下眼镜,弯腰凑近看了看钢筋穿入的位置。
“前臂贯穿伤,钢筋直径大约十毫米,穿入点在前臂中段偏内侧……”他的声音开始发抖,“这个位置是肱动脉的分支密集区,钢筋很可能损伤了桡动脉或者尺动脉的主干。”
他站直了身子,推了推眼镜。这一次推眼镜的动作比平时用力了很多,镜框都往上顶了一截。
“得截。”高飞转头对苏小曼说,“钢筋位置太深了,咱们没有手术室条件处理这种血管损伤。截掉前臂止血,保住命要紧。先叫120转院。”
这句话一出口,诊所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截。
工友们的脸一下子全变了。受伤的小伙子听到“截”这个字,整个身子猛地一抖,像被电打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别……别截……”
谁都没注意到,秦墨从楼梯口走了下来。
他没说话,径直走到伤者身边,蹲下来。目光从钢筋穿入口扫到穿出口,在伤口上停了大约三秒钟。然后站起来,抬头看着高飞。
他先用两根手指压了压伤者腕部远端,指腹下能摸到细弱但连续的桡动脉搏动。又按了一下食指指甲床,放开后回填时间不到两秒。
“不用截。”
高飞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钢筋没碰到桡动脉和尺动脉主干。”秦墨的声音很平,“穿入点刚好卡在两块肌肉之间的缝隙里,角度偏了不到两毫米,刚好避开了两条主干动脉。真正在出血的是一条很细的分支血管,止住它就行了。”
高飞的嘴张着,但没发出声音。目光在秦墨和伤口之间来回跳了两次。
“你怎么知道是桡返动脉的第三分支?”高飞的声音提高了,“你连检查都没做,就凭看一眼?”
“出血的颜色、喷溅角度和流速。”秦墨重新蹲下来,指了指伤口边缘,“你看这里,血液是暗红色的,搏动性不强,流速中等偏慢。如果是桡动脉主干破裂,血是鲜红色的,喷射式出血,这会儿你身上那件白大褂早就废了。”
高飞张了张嘴,没吭声。他低头又看了一眼伤口,再抬头看秦墨,眼神里的不服气明显少了几分。
旁边一个工友急得直搓手:“那到底截不截啊,他手还能保住不?”
“能保住。”秦墨说完,转头看了苏小曼一眼。
苏小曼什么都没问,已经从急救车上取了止血钳和无菌手套,搁在托盘里端了过来。
秦墨接过手套戴上,又接过止血钳。
“帮忙扶一下钢筋,别让它晃。”他对苏小曼说。
苏小曼蹲下来,双手稳稳地固定住钢筋外露的一端。
秦墨右手持钳,沿着钢筋和肌肉之间的缝隙,缓慢地探了进去。
诊所里一下子安静了。连那几个工友都屏住了呼吸,大气不敢出。
钳子深入了大约两厘米,秦墨的手指感受到一个极其微弱的搏动传导。他微调钳口角度,精确地咬住了出血点。
血停了。
从戴上手套到止住血,前后不到四十秒。
秦墨看了一眼时间,低声补了一句:“记录一下,止血钳夹闭时间14:17。转院路上每五分钟看一次远端皮色和温度,发白或发凉立刻回报。”
受伤的小伙子低头看着自己的胳膊,血确实不流了。他抬起头,眼圈一红:“大夫……手真能保住?”
“放心,主要血管没伤到。”秦墨把止血钳固定好,站起来,对苏小曼说,“用纱布把钢筋两端固定一下,防止转运时移位。止血钳别碰,到了医院再处理。”
苏小曼点了点头,转身去拿纱布和胶带。
秦墨脱了手套,看了一眼高飞。高飞站在原地,嘴唇动了两下,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去打120的催促电话了。
几分钟后,救护车到了。伤者被抬上担架,工友们跟着上了车,面包车也跟在后面开走了。
诊所重新安静下来。地上还留着一条暗红色的血迹,空气里飘着铁锈味。
苏小曼拿了拖把出来拖地,经过秦墨身边的时候,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你的手,还是那么稳。”
秦墨正在洗手,听到这句话,动作停了一下。
“还是”,这两个字可不是随便说的。
“我们认识?”秦墨关了水龙头,转头看她。
苏小曼没抬头,拖把在血迹上来回蹭了两下:“地上有血,小心滑。”
说完拎着拖把走了,头也没回。
秦墨站在洗手台前,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两秒。
苏小曼……这个名字,秦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印象。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抽了张纸巾擦干。
这双手两年没碰过活人了,今天碰了,手感比在学校那会儿还好。三百多具遗体,人体结构的每一寸都摸得清清楚楚,哪条血管在哪儿分叉,闭着眼都画得出来。
殡仪馆教给他的东西,确实比医学院多。
秦墨擦干手,转身上了二楼。经过天花板那块水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仔细看,那块水渍更像脾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