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秦墨意外的是许建业真的来了。
挂了电话没过多久,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殡仪馆门口。车刚停稳,后座的人推门就往殡仪馆大门走,外面的雨根本没让他慢半步。
司机从驾驶室下来,撑着伞追了上来,却任凭雨水滴落在自己身上。
来人六十来岁,身材中等偏瘦,头发灰白但打理得一丝不苟。灰色大衣,没系扣子,里面是一件深蓝色西装。这个点了还穿得这么正式,要么是个对穿着特在意,要么就是从来不穿便装的人。
秦墨靠在殡仪馆后门的门框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烧了大半截,一截灰白的烟灰悬在烟头上没掉,随着夜风微微地颤。刚才值班的保安打电话过来说有人找,秦墨就猜到是谁。
停尸房见面他倒无所谓,但对方是来送人情的,他还是往前厅走了一趟。
远远的就看见有人朝这边来了。
“秦墨先生?”许建业走到秦墨跟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秦墨穿着殡仪馆的深蓝色工作服,袖口卷到小臂,头发有些乱,下巴上冒着青茬。跟眼前这位穿正装的中年人站在一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是的。”秦墨把烟掐灭,烟头丢进脚边的铁皮桶,底部发出一声轻响。
“小女目前在市一院IcU,医生说如果晚发现二十分钟,就真的没了。”许建业的声音很平,但眼底的红血丝出卖了他。“急救医生告诉我,你在殡仪馆的化妆间里发现她还活着,然后徒手给她做了急救。”
“对。”
许建业沉默了几秒,身后的司机拿着雨伞就在那站着,一动不动,像一根竖在雨里的电线杆。
“秦先生,你怎么看出来她没死的?”
这个问题秦墨早就预料到了,他想了想怎么回答。说“摸了两年死人,知道真死和假死的区别”?说“有专业知识”?可现在自己又不是医生。
“体温异常。”他想了想,说出了这个。“她左脸比右脸高了零点三度,死人不会有温差。”
许建业的眉头动了一下。“就凭这个?”
“还有瞳孔,两侧扩散不对称,左眼比右眼大了将近一毫米。如果是真正的脑死亡,瞳孔扩散应该是同步的。”
这些话说出来,秦墨自己都觉得有点像在答辩。但没办法,对面这人明显不是能被一句“直觉”打发的主。
许建业盯着秦墨看了五秒钟,眼里的东西变了,在重新打量他。
“你是学医的。”许建业用笃定的语气问道。
“曾经是。”
“哪所学校?”
秦墨没有回答。
许建业也没追问,自己是做生意的,与不少人打过交道,谁还没有秘密或者难言之隐,尊重且理解。
“秦先生,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如果你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
做生意多年,人脉资本他都有,不是在说场面话。
秦墨本来想说“不用了”。但想了想自己明明能成为一名救死扶伤的医生,现在却只能在停尸房当化妆师,心有不甘。
而且见许建业并不是那种言而无信之人,秦墨开口。
“想要一个东西。”
“你说。”
听到秦墨给出的要求,倒是让许建业挺意外,换做是其他人,估计脱口而出的除了金钱还是金钱。
“行医执照。”
“你想当医生?”
“本来就是,只不过没能走到那一步。”
许建业没有接话,他看着秦墨,似乎在等着解释,但秦墨并没有如他意。
“行医执照不是一句话就能搞定的事。”许建业收起了客气,语气沉了几分。“你的资质、学历、执业经历,这些都需要审核。既然学过医,为什么没考执照?”
“被除名了,连考试资格都没有。”
秦墨说得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许建业的眉毛挑了一下。被医学院除名的学生,跑到殡仪馆当入殓师,凌晨两点在化妆台上把一具“尸体”救活了。这个故事怎么看都透着一股不寻常的味道。
“哪所学校?”
“江洲医科大学。”
许建业的表情发生了一点变化,但变化很小,嘴角的肌肉收紧了不到一毫米,秦墨看到了。
自从干了入殓师,对面部肌肉的每一丝变化都会格外敏感。
“什么原因?”许建业接着问。
“学术造假。”秦墨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像笑,更像嘲讽。
当然,造假的不是秦墨,但证据指向了秦墨,处分也落在秦墨头上。
许建业没有说话,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目光在秦墨脸上停了两秒。一个被除名的医学生,跑到殡仪馆给死人化妆,结果在化妆台上把自己女儿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学术造假这顶帽子,不管是真是假,这份本事做不了假。
“我会让人查一下你的情况。”许建业的语气慢了下来。“如果核实没有问题,执照的事,我来想办法。”
“查吧。”
许建业点了一下头,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什么。他看了一眼殡仪馆的大门,又看了看秦墨,最终还是开了口。
“还有一件事。”他的声音压低了半度。“小女转入IcU之后,主治医生做了全套毒理筛查。血液里检测出了琥珀胆碱的代谢产物。”
秦墨靠在门框上,表情没变。
琥珀胆碱,短效肌松药,手术室常用,管控严格。普通人根本接触不到。
“所以那个针眼不是她自己扎的。”
“不止这个。”许建业看着他,“医生说她血胆碱酯酶活性异常下降,和外源性肌松药暴露一致。这个结果如果成立,案子就不是意外。”
“警方已经立案了。”许建业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和刚才谈执照时判若两人。“你在化妆台上发现的那个针眼,可能是最关键的物证。警方会来找你做笔录。”
“随时,凌晨到早上八点,都在这儿。”
许建业没立刻走,又问了一句:“如果你当时判断错了呢?”
秦墨看着他:“那她会在火化前彻底失去机会。”
“你凭什么敢在那种地方动手急救?”
“不是敢,是只能。”秦墨语气很平,“当时她的胸廓起伏几乎看不出来,普通监测设备又没有,真等到转运再判断,人可能就没了。我先做了两个动作:一是重新开放气道,二是做短周期胸外按压看反应。她锁骨上窝有极轻微回弹,说明呼吸不是完全停掉,是被压住了。”
许建业盯着他,没打断。
秦墨继续说:“另外,她指端毛细血管回填时间比真正死亡状态短,按压后两秒多就回色。再加上颈侧针眼和肌松药体征,这不是自然死亡。”
“你说的这些,写得进笔录吗?”
“写得进。”秦墨说,“每一条都能对应到观察动作,不是猜。”
雨打在铁皮雨棚上,声音忽然大了一阵。司机上前半步,像是想提醒时间,又停住了。
许建业沉默了几秒,点点头:“好。警方问到哪里,你就答到哪里。超出事实的部分,一句都别多说。”
“我知道。”
“还有,”许建业看着他,“从今天开始,可能会有人来套你话,不一定是警察。你只记住一点:你是目击者,不是推理家。”
秦墨扯了下嘴角:“这句我认。”
许建业点了点头,他看了秦墨最后一眼,转身上了车。迈巴赫的车灯亮了一下,驶入凌晨空旷的街道。红色尾灯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拖出两道暗红的痕迹,一直延伸到路口才消失。
秦墨送走许建业后,转身往休息室走。
走的时候随手掏出手机,搜了一下“许建业”。
搜索结果显示:念薇药业集团董事长许建业,身家预估超过百亿,旗下拥有三十七家药企和十二家医疗机构。
集团高管显示:赵芷兰,江洲医科大学名誉教授,知名慈善家。
秦墨的拇指停在屏幕上,盯着“赵芷兰”这三个字。
当年开除他的那所学校,院长叫赵德明。
同一个姓,同一所学校。
他重新打开搜索框,输入了“赵德明 赵芷兰”。
搜索结果:赵德明,江洲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院长,外科学教授。赵芷兰,念薇药业创始人之一,江洲医科大学名誉教授。
没有直接写明两人的关系。但江洲医科大学总共就那么大,两个姓赵的都在学校高层。
秦墨把手机收回口袋,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了,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声音,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巧合?也许。
但学医的人都知道,症状如果同时指向一个病灶,那就不是巧合了。
秦墨关上休息室的门,躺到床上,闭着眼把刚才许建业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把话拆成了三层。第一层是人情,救了命,许建业愿意还。第二层是交易,执照可以谈,但要先查底。第三层是边界,警方线索只说事实,不做推演。
真正有分量的是第三层。一个见惯风浪的商人,第一时间提醒的不是感谢方式,而是证词边界,说明对方已经在按刑事案的逻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