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坐定,高育良端起了酒杯,目光在三个学生脸上一一扫过。
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可今天这一桌饭,他心里却别有一番滋味。
这三个人,都是他教出来的学生,都是自己引以为傲的“汉东政法三杰”。
祁同伟已经官至省公安厅厅长,陈海是省反贪局局长,侯亮平从最高检下来,现在也是反贪局的副局长。
这样的阵容,放在全省来说也堪称耀眼。
但恰恰是这三个学生,目前却处在汉东政治旋涡的最中心。
尤其是侯亮平!
“来来来,先干一杯。”
高育良笑着举杯,四人一饮而尽。
侯亮平抿了一口,辣得咧了咧嘴。
喝酒上脸,喝了不到半杯,脸就红了起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话题渐渐从日常寒暄转到了工作上面。
高育良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说道:“同伟、陈海、亮平,你们三个人都是我最优秀的学生。”
“你们今天能在各自的岗位上担任重要职务,我这个当老师的,脸上有光。”
“但是我还是想叮嘱你们一句——无论到了什么时候,都要守住最后的底线。”
“不能让贪赃枉法、违法乱纪的行为出现在自己身上,这是我对你们最基本的要求。”
祁同伟连忙点头称是,陈海也放下筷子认真听着。
只有侯亮平,把酒杯一放,挺直了腰板,脸色潮红,语气却格外激昂:
“高老师,这一点您放一百个心,我侯亮平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贪污腐败,我与罪恶不共戴天!”
高育良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欣慰,也带着几分淡淡的忧虑。
顺着侯亮平的话往下说:
“亮平啊,你这种思想很好,嫉恶如仇,是干反贪工作最需要的品质,但是——”
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柔和而富有耐心:
“做事要讲究方式方法。不能太过拘谨,也不能太过于被动。”
“要用中庸之道,我听说你这段时间带着反贪局的同志们抓了不少违法乱纪的干部,沙书记还给你下了明确的指示,说只要证据确凿,你就有权抓人。”
“这是组织上对你的信任,但你自己心里也要有分寸。”
侯亮平听了这话,眼睛里闪着光,像是被点燃了什么似的,声音又提高了几分:
“高老师,您说得对!沙书记对我确实是信任。”
“我来汉东之后,这段时间抓的贪官污吏,比反贪局过去一年抓的都多!”
“这就是组织上对我的考验,我侯亮平绝不能辜负。”
“我见到一个贪官就抓一个贪官,见到两个就抓一双!绝不让任何一个贪官污吏留在汉东的官场上!”
侯亮平说得慷慨激昂,脸红脖子粗,完全没注意到高育良听完之后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忧虑。
祁同伟和陈海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看出来了,今天这顿饭,高老师是专门来敲打侯亮平的。
可侯亮平却像一头怎么也不开窍的犟驴,不但没听出话里的深意,反而把这当成了一种鼓励,越说越起劲。
祁同伟低下头,拿起酒杯抿了一口,嘴角挂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陈海则有些着急,他太了解侯亮平了,这家伙一根筋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高育良静了静,没有继续往下说。
他看得出来,今晚这场饭,到了这个份上,再劝下去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侯亮平现在满脑子都是“抓贪官”三个字,根本听不进别的。
高育良轻轻地叹了口气,拿起公筷,给侯亮平夹了一筷子菜,笑着说:
“好,既然你有这个决心,老师不拦你。”
“来,吃菜,今晚不谈工作了,只叙师生情。”
祁同伟和陈海也连忙端起酒杯,打圆场:
“来来来,喝酒喝酒,猴子,你可得多吃点,别光顾着说话。”
侯亮平这才收住了话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低头吃菜。
这顿饭又吃了一个多小时。
散席的时候,祁同伟和侯亮平先后起身告辞,高育良照例送到门口。
两人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各自上车离开。
高育良站在门廊下,直到两辆车的尾灯都消失在夜色里,他才转身回屋。
但他没有上楼,也没有去书房。
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端着半杯凉茶,对正准备告辞的陈海招了招手:
“陈海,你留一下,我有几句话要跟你说。”
陈海本来已经走到玄关了,听见老师叫自己,又折了回来。
规规矩矩地坐回高育良对面,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多年前在大学课堂上听老师训话一样。
高育良看着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也带着几分严肃:
“陈海啊,今天这话我本来不想当着同伟和亮平的面说。”
“但你得明白,你现在是反贪局的局长,是亮平的直接领导,亮平是你的老同学、老朋友,这是私情;但工作上的事情,不能全由着他胡来。”
“他年轻气盛,做事激进,抓贪官当然没错,但如果他把整个汉东搞得风声鹤唳,下面的干部都畏首畏尾,不敢甩开膀子干工作,这个责任谁来担?”
“你作为局长,必须把好这个关,看住他,管住他!”
“不然将来出了什么事,你陈海也脱不了干系。”
陈海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认真而诚恳:
“高老师,我明白。您放心,亮平那边我一定盯着,他办案可以,但我会把控好节奏和分寸。”
“真有出格的地方,我会及时向您和季检察长汇报,我保证不让他捅出大娄子!”
高育良这才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站起身,走到陈海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
“你比亮平稳当,也比同伟踏实一些,有些事,老师只能指望你。”
“回去早点休息吧,反贪局的工作,还是要正常推进。”
“亮平抓的那些人,证据确凿,抓了就抓了,没什么可说的,但后面的事,你要多上心。”
陈海再次点头,向高育良告辞离去。
门轻轻地关上,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高育良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坐了很久,墙上的老式挂钟无声地走着。
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在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沉。
可高育良知道,平静的官场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侯亮平这把刀,已经被沙瑞金递了出去,刀尖指着谁,现在还未可知。
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握紧自己手中的那根线,尽可能地让一切还在自己的掌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