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石住院回来后，就在家养病了。
陈海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了。
轻手轻脚地推开院门，本以为父亲早就睡下了，却发现客厅里的灯还亮着。
陈岩石披着一件旧棉坎肩，坐在藤椅上看报，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听见门响，抬起头来朝门口看了一眼。
“回来了？”
陈岩石放下报纸，摘了老花镜，用手指揉了揉发涩的眼睛，“饭吃得怎么样？”
陈海换了鞋，走到茶几旁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然后往沙发上一坐，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还能怎么样，就是一顿饭，高老师把我和祁同伟、侯亮平都叫到家里去，聊了聊工作，叮嘱了几句。”
陈岩石“哦”了一声，身子往后靠了靠，目光在儿子脸上打量了几圈。
这个动作陈海太熟悉了。
老爷子当了半辈子领导，看人向来是先看脸，再看眼，最后才问话。
最擅长从人的表情和语气里摸出些别人不愿意说出口的东西。
“海子，你自己有什么想法？”陈岩石问。
陈海苦笑了一下，双手一摊：
“我有什么想法？我就觉得，高老师让我们过去，就是叙叙旧。”
“当然，也谈到了侯亮平，亮平最近抓了不少人，高老师借着吃饭的机会，说了他几句。”
“我能做的就是干好自己的工作，别的也没什么好多想的。”
陈岩石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种“你还太嫩”的神情。
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语气缓慢而有力：
“凡事你要多动动脑子，考虑考虑影响。”
“高育良这顿饭，重点就是敲打侯亮平”
“知道为什么？”
“因为侯亮平这段时间抓贪官抓得太多了，得罪了太多人。”
“那些被抓的人虽然级别不高，可哪一个背后没有几张关系网？”
“高育良是政法委书记，全省政法系统都归他管，他当然不能坐视不管，所以才把你们三个叫到家里去，当着同伟和你的面，点一点侯亮平，让他收敛收敛，别把汉东搅得太不安静。”
“你是反贪局的局长，他侯亮平是副局长，他冲在前面抓人，你在后面得替他兜着。”
“可你要是也跟着他的节奏跑，那反贪局就乱了！”
“你要肩负起你身上的责任和重担，不要老是被侯亮平牵着鼻子走！”
陈海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爸，这个我知道。”
陈岩石见状，又把声音往下压了压，带着父亲对儿子教导：
“还有一句话，你得记住，不要和侯亮平走得太近。，
这小猴子是个有能力的人，但他太冲，太不安分！”
“沙瑞金看重他，可不一定能护他周全，你跟他绑在一起，等哪天他那把快刀捅了什么大篓子，第一个溅上血的就是你。”
“你要记住，你是汉东土生土长的干部，你的老师高育良是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
“你的根基在这里，你的人脉在这里，你的屁股和立场，一定不能歪！”
陈海听到这里，眉头微微皱了皱，似乎有些不太服气。
犹豫了一下，低声反驳道：
“爸，话不能这么说吧。沙书记不也跟咱们家有旧交吗？”
“他小时候您在京州工作，对他可没少照应，您不也常说他算是您的养子吗？”
陈岩石听了这话，轻轻哼了一声。
端坐着，目光有些复杂地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良久才开口：
“瑞金这孩子，不是我从下带大的。我叫他一声‘养子’，那也是看着当年老同事的面子。”
“他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可不是我这个退休老头子的情分，他有他的干爹们帮他，有他的造化。”
“你别看他到了汉东之后，对你还算客气，那是因为你现在和他之间还有几分香火情。”
“可香火情归香火情，政治上该怎么样就怎么样，那是两码事。”
“你一个反贪局长，不要跟他走得太近，你和他不是一个阵营的人。”
“你和祁同伟、陈海，身上都印着汉东本土干部的标签。”
“沙瑞金是从外面空降来的，组织上让他来，是要制衡，既然要制衡，早晚就会有斗争。”
“到了那一天，你是站在哪一边，心里要有个数。”
陈海更不解了，忍不住追问：
“爸，既然您早看明白了，说沙书记早晚要和高老师对上，那为什么咱们还一定要站在高老师这边？”
“就不兴等一等、看一看，再做决定吗？”
陈岩石摆了摆手，露出一个“你还是太嫩”的笑容。
端起搪瓷杯，慢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才说：
“海子，这你就错了，你本来就是高育良的学生，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你身上天然就带着汉东本地干部的印记，别人早就把你划在高育良那一队了，你想站中间，可能吗？”
“再加上你老子我和沙瑞金又有一层旧关系，这两头你都能说上话。”
“所以你只要不主动往火坑里跳，不管将来哪一方占上风，你最后都不会太吃亏。”
“只要你把本职工作干好，不搅和进那些乱局里，以后进步，那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陈海听了这些，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不得不承认，老爷子看事情确实比他远得多。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父亲的话，忽然想起一件事，一个他从小听到大却始终没弄明白的问题。
“爸，既然您现在想得这么透彻，那当年您为什么总是抓着赵立春老书记吹空调的事情不放呢？”
“那点小事，说破大天去，也就是公费报了点电钱，值当您跟他较劲那么多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