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放下手机,摇了摇头。
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陈岩石的心情他可以理解,但理解归理解,原则归原则。
王文革他们几个,不抓不足以平民愤,不办不足以正法纪。
陈岩石这一辈子,自恃是老革命、老资格,总觉得自己的面子比天还大,可法律不是给面子让路的。
沙瑞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些凉了。
喊来白景文,让他安排个时间,代表自己去医院看一看陈岩石,顺便安抚一下。
安排完之后,他便将这件事放了下来。
陈岩石靠在床头,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滑落。
知道自己拦不住这件事,也明白三人的事情闹得太大,根本压不下去。
放在平时,或许还能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可如今这风口浪尖上,谁敢徇私?
再说沙瑞金那态度,摆明了是不想掺和。
他若是再闹,反而让人看轻。
但饶是如此,他还是在心里把王开放记恨上了。
一来,王开放那天在大风厂现场,当着一群工人和干警的面,严词厉色地驳了他的面子。
他陈岩石自从退下来之后,京州官场还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二来,王开放现在咬着王文革三人不放,依法办理,毫厘不让,等于是把他陈岩石最后那点退休后的体面也一块儿办了。
这个仇,谈不上大,却像一根小刺,深深地扎在陈岩石的心里!
同样是在这栋省委大楼里,沙瑞金的办公室却没有因为陈岩石的电话而打乱工作节奏。
就在陈岩石气呼呼地躺在医院里的时候,省纪委书记田国富正坐在沙瑞金办公室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茶。
茶是白景文沏的,上好的明前龙井。
田国富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将杯子轻轻放在托盘上。
然后抬起目光,看着对面这位汉东省的新任一把手。
沙瑞金靠在办公椅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慢慢转着茶杯。
带着一种私下谈话时才有的松弛和试探,他开口问道:“国富同志,你到汉东也有一段时间了。”
“对咱们省委班子的各位同志,你有什么看法?随便说说,不要有顾虑。”
田国富知道,这不是什么“随便说说”。
这是沙瑞金在盘底,在摸摸他这个纪委书记的站队和判断。
略一思索,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平和而稳妥:
“沙书记,那我就斗胆说几句。”
刘省长在汉东工作多年,一直主持经济工作,稳重老练,组织上对他的能力和经验都是认可的,我个人对刘省长也一直非常敬佩!”
“省委高书记,在政法和党务工作上很有建树,不过客观地说,汉东官场上近些年确实有一种不太好的现象,有人戏称为‘汉大帮’——以汉东大学政法系历届毕业生为纽带形成的一种小圈子。”
“高书记本人主观上未必有拉帮结派的意思,但客观上这种圈子的影响已经存在了。”
“常务副省长李达康同志,搞经济很有能力,也肯干,但工作作风比较霸道,组织程序对他似乎约束力不强,很多时候喜欢先斩后奏。”
“组织部长吴春林同志嘛,为人谨慎,处事中庸,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至于京州的王开放书记,工作能力很强,到任之后处置大风厂事件也很果断,但在组织观念上,我个人认为还有些欠缺,有些事情处理得过于刚硬,不太注意协调。”
说完这一通,特意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粗浅看法,供沙书记参考。”
“我对高书记、达康省长、王书记三位同志的一些做法,确实有些不同意见,但我会把个人看法和工作严格分开,绝不会把情绪带到工作里。”
沙瑞金听完之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田国富说得很谨慎,每一个评价都留了余地,但该点的名字都点了。
尤其是对高育良的“汉大帮”三个字,虽然冠以“客观存在”之名。
实际上就是在告诉沙瑞金——汉东的干部队伍里,有一个以高育良为核心的圈子,不可不防。
“都在一个班子里共事,有些不同的看法是正常的。”
沙瑞金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
“但有一点很重要,个人的看法归个人,工作归工作。”
“我们省委班子要团结,不能因为个人好恶影响了全省的大局,国富同志,你作为纪委书记,更要把好这个关。”
“沙书记放心,这一点我心里有数。”田国富点头道。
沙瑞金放下茶杯,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清亮而直接:
“省纪委这边,接下来有什么工作安排和具体动作?”
田国富没有马上回答。
略作沉吟,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田国富今天来,本就想探一探沙瑞金的口风。
省纪委的工作,向来是“手里有粮,心里不慌”。
他这个纪委书记,手中握着不少材料,但这些材料什么时候用、怎么用、用到什么程度,取决于省委一把手的节奏和意图。
此刻沙瑞金主动问起,田国富自然要把话说得既坦诚又留有余地。
“沙书记,省纪委这边目前还在按部就班地收集和梳理有关资料,暂时没有太大的动作和行动。”
字斟句酌地说:
“如果沙书记有明确的指示,省纪委可以随时抽调人手,组织力量,对有关问题进行调查核实。”
沙瑞金微微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回答。
站起身来,走到办公室窗前背对着田国富,声音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既然这样,那就让省纪委的同志们先尝一尝,吕州的月牙湖吧。”
月牙湖!
三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重如千钧。
田国富心里微微一动。
沙瑞金调研汉东期间,自己带着沙瑞金去看过那一片被污染得不成样子的湖面。
也让沙瑞金见过易学习,让易学习说过那座属于赵立春之子赵瑞龙的美食城。
自己本以为沙瑞金会再等等,等时机更成熟些、人手更充裕些。
可沙瑞金偏偏选在此时,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了最锋利的话。
“我明白了,沙书记。”田国富沉声应道
省纪委的刀,要准备出鞘了!
迟疑了一下,田国富还是问了一句:
“沙书记,吕州的事,反贪局那边,侯亮平同志要不要也参与进来?”
“他刚从最高检过来,也许能帮上忙。”
沙瑞金转过身来,看了田国富一眼。
随后才慢慢说道:“侯亮平我自有安排,他有他该去的地方,该办的事。”
“纪委有纪委的工作,反贪局有反贪局的任务,各司其职,不要混在一起。”
田国富不再多问,站起身告辞。
回省纪委的路上,田国富脸色沉静如常,但胸中却已经翻涌起许多念头。
沙瑞金这个人,表面上不显山不露水,实则走一步看三步。
他让你咬一口月牙湖,却又按住侯亮平不动,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田国富一时还想不透。
但自己并不着急。
只要自己有足够的耐心,也有足够的材料。
只需要等到那把火真正烧起来的时候,站到一个最有利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