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就过了遇事便激动的年纪，况且王开放的处理他挑不出什么毛病——该抓的抓了，该发的钱发了，该拆的厂拆了，该上报的上报了，每一步都严丝合缝，让人无从置喙。
老省长端着一杯茶，眯着眼靠在办公椅上，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大风厂的事是了了，但光明峰项目还横在那里。
山水集团、丁义珍、赵立春儿子，这些线头还都隐隐约约地露在废墟里，迟早要被人一根一根抽出来。
只希望，抽线头的别抽到自己身上！
高育良的反应更为平静。
报告他看得很认真，逐页翻完，又回头把关于郑西坡的那一段看了看，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郑西坡被移交军区和国安，这倒有些意思。
一个工会主席，牵涉到五百吨汽油，被军方和国安接手，这已经超出了一般治安案件的范畴。
王开放这一手，等于是把郑西坡这个线头生生从地方上切出去，交给了另一个系统。
是谁授意的？
还是王开放自己做的决断？
高育良在官场浸淫几十年，嗅觉极其敏锐，知道，大风厂表面的火被扑灭了，地底下的煤炭还在烧。
只是现在谁都不去动它。
轻轻合上报告，对秘书说：“按程序传阅吧。”
便不再多言。
三位省委省政府领导都没有对报告提出异议。
王开放拿到省委反馈的时候，正在办公室批文件，听完秘书的转达，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不需要表扬，也不在乎领导有没有批示。
只知道，大风厂的事，自己尽了力，剩下的交给时间。
而此刻，在京州市人民医院的高干病房里，有一个人却坐不住了。
陈岩石躺在病床上，胳膊上还插着输液管，床头柜上摆着几瓶药。
他这一住院，惊动了不少人。
护士和值班医生进进出出，连医院的院长都亲自来探望了两回。
但陈岩石的心思根本不在自己的病上。
靠在床头，一手搭在薄被上，一手拿着手机，翻来覆去地看着上面的新闻。
郑西坡被抓的消息传来之后，他就一直没有睡好。
今天又看到大风厂被拆除、工人被遣散的报道，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的苦的涩的全都涌了上来。
大风厂被拆了。
工人们拿到安抚金了。
他陈岩石这么多年来奔走呼号，不就为的这一天吗？
从这点上说，他是该高兴！
厂子保不住了，但工人们没有吃大亏，政府出面兜了底，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他在位时没有完全处理好，最终以这样一种方式了结，也算保住了自己的名声。
可当他看到王文革、蔡成功、郑西坡三个人的名字出现在“依法采取强制措施”的通知里时，老脸上就有些挂不住了。
这三个人，平时可没少跟自己来往。王文革就不用说了，大风厂护厂队的事，他陈岩石在背后没少鼓劲。
郑西坡更是隔三差五往养老院跑，嘴上叫他“陈老”，比亲儿子还热络。
蔡成功虽然不常见，可逢年过节也总来看他，出手不算小气。
现在倒好，一个被关进了看守所，一个被军区和国安的人带走了。
这算什么？
他陈岩石的面子，往哪儿搁？
越琢磨越气，嗓子里像堵了一块棉花。
终于，他伸手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这个号码是他存在“小金子”三个字下面的。
当年他还在京州当副市长的时候，沙瑞金还是个毛头小伙子，见了他就恭恭敬敬地叫一声“陈叔叔”。
如今十几年过去了，沙瑞金已经坐上了汉东省委书记的位置。
可陈岩石这个老派的人，还是改不了口，也不打算改口。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小金子，我是你陈叔叔。”
陈岩石的声音虽然有些虚，但还是尽量拔得高高的。
带着长辈子人跟晚辈说话时特有的那种不容置疑的口气:
“大风厂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怎么还把工人给抓了？”
“王文革、郑西坡这些人，可都是大风厂的老实人呐！”
“你们省委到底是怎么考虑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小会儿。
沙瑞金握着手机，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
对于“小金子”这个称呼，曾经是亲切的，但现在从听筒里传出来，却让他觉得格外刺耳。
现如今自己是主政一方的封疆大吏，汉东省几千万老百姓的主心骨，在这个位置上被人用几十年前的旧称呼唤来唤去，哪怕对方是自己当年敬重的长辈，心里也着实有些不舒服。
可沙瑞金到底是有城府的人，只让沉默持续了不到三秒，便用一种恭敬而不失分寸的语气开了口:
“陈叔叔，您身体怎么样了？我听说您住院了，正想着抽空去看您。”
既不失礼，也不热络:
“大风厂的事，您可能也知道一些，市委和公安的同志已经查明，王文革、蔡成功、郑西坡三人都涉嫌违反了法律。”
“王文革纵火致人重伤，郑西坡涉嫌危害公共安全，蔡成功涉嫌职务侵占和挪用资金。”
“法律面前，谁都不能例外，而且这件事，京州市委的王开放书记一直在亲自关注，处理得也很及时。”
“您先安心养病，不要为这些事情太费神。”
陈岩石听完，鼻子里哼了一声。
他再老糊涂，也听得出这通电话里的官腔。
沙瑞金把皮球轻轻一踢，全踢到了王开放那里，自己一个省委书记，说话滴水不漏，一句实在的承诺都没有。
可陈岩石能说什么？
他总不能对着省委书记发脾气。
憋了半天，只挤出一句：“我知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提醒你们，处理的时候要讲政策，别寒了工人的心。”
然后便有些气呼呼地挂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