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端茶杯的手在空中停了，随即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
田国富嘴角微动，靠回了椅背。
而高育良的脸色，终于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
高育良摘下眼镜之后，一直没有再戴上。
把那副金丝边眼镜搁在桌面上，转过头来看着侯亮平，目光里没有了刚才那份激昂和悲壮，反而变得极冷、极静，审视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学生。
“侯亮平同志，你这个问题问得好。”
高育良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咬得清清楚楚:
“月牙湖造成今天这个局面，谁负责，当然是吕州市委、市政府负主要责任。”
“但在座的都是高级干部，应该懂得一个最基本的道理——看问题要历史地看、辩证地看。”
“十几年前月牙湖周边还没有这么多工厂，水质也没有恶化到这个程度，美食城建成之后，周边人流聚集，工厂也跟着多了起来，排污量逐年增加。”
“这个责任，是美食城一家造成的吗？”
“如果非要追根溯源，那当初把那些污染企业引进吕州的人，是不是也要一并追责？”
顿了顿，目光从侯亮平脸上移开，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语气加重了几分：
“我刚才说倒查二十年，不是要推卸责任，更不是要威胁谁，我说的是一个事实。”
“汉东这二十年来，引进过多少项目？批过多少地，哪一个项目在审批的时候没有被看好过、被寄予过厚望？”
“后来出了问题，是因为当初批地的人存了私心，还是因为时代在变、形势在变，当时合法合规的事情，放到今天就不合时宜了？”
“同志们，我们不能用今天的新标准去衡量十几年前的旧决策，如果是这样，那谁还敢拍板，谁还敢负责？”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逻辑严密，姿态更是摆得极高。
没有否认自己批过地，也没有否认月牙湖出了问题。
但他把问题的性质从“个人失职”上升到了“历史局限”，把追责的矛头从自己身上引向了整个时代背景。
这一招，高明得很！
在座的人都是做实际工作的，谁没遇到过类似的困境？
谁没做过当时看来正确、事后看来有瑕疵的决策？
高育良的话，等于是在暗示所有人：
你们今天帮我说话，就是帮你们自己说话，今天你们看着我被他追责，明天就轮到你们了！
会议室里果然静了下来。
几个常委的目光开始游移，端起茶杯，低头看笔记本，没有人主动接话，气氛微妙到了极点！
就在这个时候，刘长生放下茶杯，轻轻咳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集中了起来。
刘长生看了看高育良，又看了看侯亮平，最后把目光落在了沙瑞金身上。
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谁都不相干的事：
“沙书记，育良同志的话，有他的道理。侯亮平同志的问题，也问得对。”
“但今天这个常委会，是研究问题的，不是追究责任的，月牙湖的事情既然已经查实了，证据也摆在这里，那我们就要面对现实。”
“该整改的整改，该处理的处理，至于具体的责任划分，是不是可以放到下一步，由省纪委按照程序，逐一核实、逐一认定？”
“今天在座的各位，没必要现在就急着表态。”
刘长生这几句话，是在和稀泥，实际上是在给双方递台阶。
没有否定侯亮平的问题，也没有否定高育良的辩解，而是把问题的解决推向了程序。
这个态度，既不偏袒高育良，也不得罪沙瑞金，还给自己留足了余地。
更关键的是，这么一说，原本已经被高育良搅得有些乱了的会议节奏，重新回到了可控的轨道上。
沙瑞金沉默了片刻。
原本的打算，是借着侯亮平的汇报和田国富的发难，在今天这个常委会上，把高育良的问题至少坐实一半，让他灰头土脸，威信扫地！
可高育良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老练得多，一番慷慨陈词，差点把水搅浑。
而刘长生刚才那番话，表面上是在主持公道，实际上也是在告诉他：这件事，急不得！
你不能指望一次常委会就把高育良拿下，真要撕破脸，最后下不来台的，可能是你自己。
沙瑞金审时度势，决定暂时收手。
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沉稳和从容：
“刘省长说得对，今天这个会，主要是通报情况、统一认识，具体的责任追究，由省纪委按照程序依法依规推进。”
“该是谁的问题，就是谁的问题，跑不了，但也不能搞扩大化，不能无上限地翻旧账。”
“我们的一切工作，都要从汉东稳定和发展的大局出发。”
说完，看了田国富一眼。
田国富会意，便没有再继续追问，只是把面前的笔记本合上，脸上又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侯亮平站在后排，看着这一番交锋和收场，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以为自己抛出的那个问题，能够像一把刀一样插进去，把老师高育良逼到墙角。
拿自己老师立功进步！
可高育良轻描淡写地一拨，那把刀就偏了方向。
而沙瑞金和刘长生两个一把手之间的默契和妥协。
那些证据，终究只是一枚棋子。
棋子可以冲，可以杀，但什么时候收、什么时候放，由执棋的人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