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委会开到这里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大局已定。
月牙湖的问题已经摊在了桌面上,证据确凿,侯亮平这一个星期拼出来的材料,把吕州那些年违规批地、环评造假、利益输送的事扒了个底朝天。
高育良虽然巧舌如簧,把问题从个人失职引向了历史局限。
但沙瑞金和田国富的意图已经摆得很明白了——月牙湖这个案子,要办,要办成铁案,要办成一个能上常委会、能上更高层面的标杆。
可就在这个时候,吕州市委书记王小海把笔记本一合,发出了一个不轻不重、却让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下来的声响。
王小海这个人,在常委会上向来是沉默寡言的。
是吕州市委书记,又是省委常委,按说该是最有发言权的人之一。
可熟悉他的人都清楚,王小海这个省委常委,当了十几年,大多数时候就是个摆设。
吕州的大小事,从来没有轮到他一个人说了算。
早年是赵立春遥控指挥,后来是高育良从省里盯着,他这个市委书记,说白了就是在前台敲锣打鼓、照本宣科的角色。
个子不高,头发已经花白,平时开会总是缩在后排,别人说什么他就点头,偶尔被问到,也是几句不咸不淡的场面话。
谁也想不到,今天他会站起来,而且一站起来,就硬得像一块铁!
——就是刚!
“沙书记,田书记,还有这位小侯同志。”
王小海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地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破釜沉舟的劲头:
“今天你们三位,刚开会就拿吕州市月牙湖的事来说事儿,好,你们想说什么,有什么问题,我王小海亲自回答。”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刷地一下转向了。
沙瑞金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田国富翻笔记本的动作顿住了,高育良也侧过头来,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侯亮平坐在后排,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死死地盯着这个之前一直被忽略的吕州市委书记。
王小海没有看任何人的脸色,把这些年憋在心里的话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月牙湖造成今天这样的污染问题,跟美食城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当初高书记同意在月牙湖周围建一座美食城,是用来拉动周围经济增长的,这在一定程度上造成了一定的环境污染,这无可非议。”
可我上任之后,重新和美食城老板赵瑞龙签了一份合同。
合同里清清楚楚地写明了,每年美食城都要向吕州市月牙湖管委会打一笔资金,专门用来维护月牙湖的生态环境治理。
这份合同在吕州市生态环保局和省环保厅都有备案记录。
沙书记,田书记,你们要是不信,现在就可以调档案来查。”
语速不快,却像连珠炮一样,一句接着一句,不给任何人插嘴的机会:
“我和高书记能够走到今天,凭借的是一步一个脚印的功绩,是为人民服务的态度和牺牲奉献的精神。”
“不是靠溜须拍马、敲锣打鼓得来的!吕州市经过老领导赵立春、高书记和我三代领导的努力,无论是Gdp还是人民幸福指数,在汉东省都是稳居前列的,在全国也是排得上号的!
这些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所以我希望同志们,不要让这些捕风捉影的东西,破坏了咱们班子的团结,寒了久经组织考验的战士的心!”
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然后,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看向主席台上的沙瑞金,声音里透出一种惊人的决绝:
“如果沙书记、田书记觉得,我王小海继续待在吕州市委书记的位置上,碍了你们的眼,那我现在就可以辞职。”
“我回去就打报告,引咎辞职,辞了职就退休养老,绝不拖泥带水!”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沙瑞金的脸色变了。
完全没有想到,这个平素老实巴交、任人拿捏的王小海,会在常委会上如此强硬地跟他硬刚。
这哪是在回答问题?
这分明是在宣战。
王小海的每一句话,都在替高育良开脱,都在给月牙湖的问题降温,都在警告在座的所有人——你们谁要继续追下去,就先从我王小海的身上碾过去。
更狠的是最后那几句辞职的话。一个省委常委,当着全体常委的面,以辞职相威胁,这等于把沙瑞金架在火上烤。
你答应他辞?
那你就背上了一个逼走地方主官的名声。
你不答应,那你之前咄咄逼人的架势就全塌了,月牙湖的调查还怎么推进?
田国富的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
本以为今天这个会,有侯亮平的证据,有沙瑞金的定调,自己再添一把火,就能把高育良逼到墙角。
可王小海这一番话,把火彻底搅灭了。
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无从下口。
王小海手里有合同,有备案,有数据。
这些东西摆在那里,他能说什么?
高育良坐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也没有想到,王小海会来这么一手。
那天晚上,赵立春给王小海打了电话之后,高育良只知道老领导把事情安排好了,但具体怎么安排、王小海会怎么做,赵立春并没有跟他细说。
直到此刻,才明白,王小海这是要用自己的仕途,替他和赵立春挡下这一刀。
王小海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早已嫁人。
他自己呢这些年在吕州,该得的得了,该享受的享受了。
对赵立春和高育良,是真心实意地感恩。
如果没有这两个人,他王小海恐怕一辈子都在厅级岗位上蹉跎,哪有机会进省委常委班子?
如今到了该还的时候,他没有二话。
刘长生看着会场里剑拔弩张的气氛,知道自己该开口了。
放下茶杯,敲了敲桌面,语气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只有省长才有的沉稳分量:
“同志们,冷静一下,王小海同志的心情,我能理解。”
吕州这些年来的发展,大家也都是有目共睹的。
沙书记和田书记对月牙湖问题的关注,出发点也是为了汉东的大局,不是针对哪个人。
今天这个会,不是要追究谁的责任,是要研究怎么把问题解决好。
我建议,月牙湖的事情,由省纪委按程序继续推进,但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能影响正常工作,更不能影响班子团结。
汉东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
是稳定,是发展!
我们好不容易把局面稳住了,不能因为这件事,把好不容易形成的大好局面给冲散了。”
刘长生这番话,给每个人都递了台阶。
沙瑞金可以顺势下坡,不再硬追;王小海可以保留体面,不用真辞职。
高育良暂时安全,但也知道这件事远没有结束;田国富虽然不甘心,却也只能暂时收手。
沙瑞金沉默了好一会儿。
知道,今天这一局,自己输了。
不是输给了高育良,也不是输给了王小海,而是输给了刘长生和这个盘根错节的汉东本土官场。
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稳:
“刘省长说得对,今天这个会,主要是统一认识,不是做结论,月牙湖的调查,按照程序继续推进。
王小海同志,你也不要激动,组织上对你的工作是认可的,大家都把心思用到正事上去,把汉东的发展抓好。
散会!
说完,第一个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
田国富跟在他后面,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