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是傍晚时分接到老岳父电话。
正在办公室里批阅一份关于全省意识形态工作的汇报材料，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两下。
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轻轻一动，放下手中的笔，拿起手机走到窗前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老岳父的声音比往常多了几分急促和不满：
“瑞金，汉东的进展怎么这么慢？你过去多久了？”
“月牙湖的事到现在还只停留在‘初步证据’上，上面已经有人过问了，你要抓紧，不能再拖了。”
沙瑞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语气里带着几分解释：
“爸，一切都在按照计划推进，省纪委的同志已经搜集到了初步证据，但还不完整，不足以形成铁证。”
“吕州的情况比预想的要复杂，牵涉面很广，要想把案子办成铁案，还需要一段时间。”
老岳父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语气放低了些，却更重了：
“瑞金，你从基层一路干上来，应该明白一个道理——有些案子，拖得越久，变数越大。”
“上面要的是结果，不是过程，你再斟酌一下吧。”说完，电话便挂了
沙瑞金站在窗前，脸色沉了许久。
老岳父的催促，说明这事已经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事了。
在等着看结果，在等着拿月牙湖这个口子做文章。
拖久了，不仅辜负了上面的期望，也会被对手抓住把柄，说他沙瑞金雷声大雨点小，只打雷不下雨。
自己得加快节奏了！
回到办公桌前，拿起内部电话，拨通了田国富的号码。
电话接通后，只说了一句：“国富同志，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田国富来得很快。
进门之后，沙瑞金没有寒暄，直接把门关上，开门见山地说：
“上面已经开始着急了，月牙湖的进度必须加快，我们不能一直停留在外围取证上，要尽快找到一个突破口，把案子往实质里推。”
田国富皱了皱眉，当然知道沙瑞金说的“上面”是谁。
心里也着急，可月牙湖这个案子，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美食城背后牵着赵立春、赵瑞龙父子的线，又连着吕州当地盘根错节的利益网，查得越深，碰到的东西就越硬。
调查组前一阵子的工作，大多是外围摸排，查银行流水、查土地档案、找知情人谈话，进展不快，但胜在稳妥。
现在沙瑞金要加速，那就意味着要有人往前冲。
谁来冲？
冲得不好，冲的人粉身碎骨，指挥的人也跟着倒霉！
田国富沉吟了一下，试探着问：“沙书记，您的意思是？”
沙瑞金看着他，语气笃定：
“我想把侯亮平也调到这个调查组里去，这个人是反贪的干将，能冲能打，脑子也活，让他去担任调查组的副组长，给案子加一把火。”
田国富心里飞快地转着。
侯亮平业务能力没得说，可毛病也大。
不守规矩，自作主张，办事有时不计后果。
风险太大了！
可田国富又不得不承认，眼下的局面，侯亮平这样的愣头青，恰恰是最合适的人选。
调查组现在的组长是自己，挂着名，真正难啃的骨头都让别人去啃，进度自然快不了。
如果把侯亮平推上去当副组长，以他的性格，一定会主动往前冲，把那些得罪人的、棘手的、别人不愿意碰的活儿全都揽下来。
到时候真捅了什么篓子，自己这个组长正好可以置身事外，退一步说，还能把责任推到侯亮平身上。
他是钟正国的女婿，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
田国富在心里把这个算盘打得噼啪响，面上却不动声色。
“沙书记，”田国富抬起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诚恳：
“我同意您的想法，前段时间是我太片面了，只看到侯亮平同志身上的缺点，没有充分认识到他的能力。”
“他在反贪局干了这么多年，经验丰富，办案有思路、有魄力，确实是块干反贪的好料子，让他来当调查组的副组长，发挥他的长处，我看行。”
顿了顿，又主动加了一句：
“干脆，我把组长的位置也让出来，让侯亮平同志担任调查组组长，我来给他当后勤，提供指导和参考。”
“这样他放开手脚去干，没有顾虑，进度肯定能上去。”
沙瑞金听了，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知道田国富这是在给自己卸担子，把最烫手的那部分接过去扔给侯亮平。
但沙瑞金并不反感。
用侯亮平，本就是看中了他这把刀锋利、敢往前冲。
让他当组长，给他更大的空间，也未尝不可。
“好。”
沙瑞金说：“侯亮平同志是个好同志。我把他放在省纪委，就是要让他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
“你去跟他谈，把任务交给他，告诉他，省委和我都信任他，让他放手去干。”
田国富应了一声，起身告辞。
走出沙瑞金办公室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动，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
从沙瑞金那里出来之后，田国富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坐在椅子上，拨通了侯亮平的内线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便接通了，说：“亮平同志，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侯亮平来得也快。
这些天在研究室里憋得难受，一听田国富叫他，料定有事，放下手里的关于吕州的材料便上了楼。
进了门，田国富站起来迎了两步，拍了拍他的胳膊，让他坐下，又亲自给他倒了杯茶。
这待遇，跟之前不闻不问的样子比起来，简直判若两人。
侯亮平心里犯嘀咕，面上却不露。
田国富坐回自己的椅子上，端详了侯亮平几秒钟，语气里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郑重：
“亮平同志，今天叫你来，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交给你。”
“你也知道，省纪委最近在调查吕州月牙湖的事情，这个案子，省委高度重视，沙书记亲自过问。”
“刚才沙书记把我叫过去，专门研究了调查组的人事安排，沙书记点名要你到调查组来，我也觉得非你不可。”
侯亮平听到“吕州月牙湖”几个字，心里猛地一跳。
这些天一直在暗中查阅吕州的案件材料，对这个案子已经有了不少了解。
如今田国富亲自把这件事端到他面前，他哪有不接的道理。
按捺住心里的激动，坐直了身子，听田国富继续说。
田国富的语气变得更加恳切：
“我准备把调查组组长的位置让给你，由你全权负责这个案子，我在后面给你提供一切需要的支持和保障。”
“沙书记亲自点将，这是对你充分的信任和认可，亮平同志，你有没有信心，啃下这块硬骨头？”
侯亮平霍地站起来，目光灼灼，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激昂：
“田书记，请放心，我侯亮平与罪恶不共戴天！”
“我一定会找到确凿的证据，把这些违法乱纪的腐败分子绳之以法！”
田国富看着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心里踏实了。
笑着点了点头，说：“好，要的就是你这句话，走，我现在就带你去调查组的临时办公室，向大家宣布你的任命。”
调查组的临时办公室设在省纪委大楼二层西头的一间大房间里。
几张拼起来的长桌，几台电脑，墙上挂着一幅吕州市行政区划图，上面用红笔标注了月牙湖的位置和周边几个重点地块。
办公室里坐着七八个人，都是从省纪委各处室抽调的骨干。
他们见田国富带着侯亮平进来，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抬起头来。
田国富走到前面，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同志们，我给大家宣布一项省委和省纪委的重要决定。”
“根据工作需要，并经沙书记亲自批准，从现在起，由侯亮平同志担任吕州月牙湖专案调查组组长，全权负责案件的调查推进工作。”
“侯亮平同志在反贪战线工作多年，经验丰富，作风硬朗，是省委精心挑选的骨干。”
“希望大家在侯组长的带领下，齐心协力，早日找到铁证，把违法乱纪的腐败分子绳之以法，大家有没有信心？”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响起了一阵整齐而有力的掌声。
侯亮平站在田国富身边，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期待，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审慎。
侯亮平不在乎，自己等这一刻等得太久了。
从四九城到汉东，从反贪局到研究室，自己一直在等一个真正能让他施展拳脚的机会。
现在，这个机会终于来了。
攥了攥拳头，在心里对自己说：侯亮平，这一次，不能再让人看扁了！
要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