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纪委并不大,上上下下就那么几个部门。
谁在干什么,谁在查什么,稍微留心打听一下,根本瞒不住。
侯亮平虽然刚来,坐在研究室里看似与世无争,但在反贪局干了十几年,嗅觉比谁都灵。
没几天工夫,就摸清了省纪委近期的动向——有一个没有正式发文、没有公开宣布的调查小组,正在暗中调查吕州月牙湖的事。
侯亮平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种不走正式程序、不公开露面的调查组,查的往往都是大问题。
能让省纪委如此慎重、如此隐蔽地推进的案子,要么是线索重大,要么是背景复杂,要么两者兼有。
在反贪局待了那么多年,这种信号太熟悉了。
侯亮平本来就坐在研究室里坐不住,一听说这个消息,整个人再也按不下去了。
想起沙瑞金跟他说过的话——“等你熟悉了省纪委的工作流程之后,会有具体的工作要你来做。”
这句话当时听着像是安抚,现在结合月牙湖调查小组的事情一想。
忽然觉得,沙书记是不是早就打算让自己参与这个案子?
立功的念头在他心里烧得越来越旺。
自己太想干出点成绩了!
太想进步!
调到汉东以来,接连栽了跟头。
抓程度被挡了回来,抓丁义珍被抢了先,到汉东之后唯一办成的事就是赵德汉案,可那个案子是在京城办的。
到了地方上,就像一条被缚住了手脚的龙,处处碰壁,处处受限。
老婆钟小艾劝他沉住气,老岳父那边更是从来不给一句肯定的话。
侯亮平骨子里是个要强的人,受得了苦,受得了累,就是受不了被人瞧不起。
尤其是被钟正国瞧不起!
急于用一个大案子、一沉甸甸的成绩,来证明自己不光是一个会闯祸的莽夫,更是一个能干成事的人!
于是,侯亮平以研究室需要撰写吕州市经济社会发展调研报告为由,开始调阅吕州市近几年的案件材料和归档资料。
省纪委的案件档案管理并不像检察院那么严格,又是研究室主任,名义上是为写材料找素材,手续上挑不出大毛病。
田国富很快就知道了侯亮平的动向。
省纪委就这么一亩三分地,别说一个研究室主任整天翻看吕州的案件材料,就是哪个科室多领了两盒打印纸,都能第一时间听到风声。
田国富得到消息之后,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侯亮平这个人,钻劲太足,嗅觉太灵,打听到月牙湖的调查小组,只是时间问题。
可眼下真的介入了,田国富反而不好硬拦。
拦得太明显,侯亮平会起疑;不拦,又怕他毛手毛脚,把不该碰的东西碰了,把不该掀的盖子掀了。
万一出了纰漏,把天捅破了,自己身为省纪委书记,第一个脱不了干系!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有些多虑。
侯亮平再怎么折腾,终究是在省纪委的框架内行事。
自己只要把控好节奏,别让他走得太快太急就行。
更何况,月牙湖这个案子,本就是块难啃的骨头。
调查组前期工作做了不少,但牵涉面广,关系盘根错节,真正要去碰硬、去得罪人的活,还没有人愿意挑头去干。
侯亮平既然这么积极,倒不如顺水推舟,把一些得罪人的活让他去干。
他是钟正国的女婿,身后有靠山,天塌了有人替他顶着。
真出了事,自己还能顺势撇清关系。
这么一想,田国富心里就有了计较。
没有明着给侯亮平什么任务,也没有把他吸收进调查小组,只是在日常工作中,有意无意地让下面的人向研究室传递一些关于吕州和月牙湖的情况。
有时候是某个知情人最近的异常动向,有时候是某份文件的新进展,有时候只是些零碎的、不完整的线索。
这些消息落在侯亮平耳朵里,就像一把把细碎的钥匙,开始自己拼凑、自己琢磨、自己往外跑。
田国富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侯亮平自己去查,自己在后面看着,等差不多了,再把调查组的正式资源对接上去。
而侯亮平果然没让田国富失望。
就像一条嗅到了血腥味的猎犬,顺着那些零散的消息一路追下去,很快就摸到了月牙湖美食城项目的关键节点。
不知道,自己每往前追一步,都在田国富的视线之内。
他只知道,自己终于找到了一条值得追的线。
与此同时,季昌明那边,日子确实过得舒坦多了。
自从侯亮平被调走,季昌明整个人都轻快了。
以前在检察院,他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问秘书,反贪局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
现在不用问了,反贪局那摊子事由陈海和吕梁盯着,侯亮平去了省纪委,再闯祸也跟自己没关系了。
每天到办公室,泡一壶茶,翻翻报纸,看看文件,偶尔开个会,日子过得比从前滋润了许多。
甚至开始琢磨退休之后的事了——在哪儿养老,是回老家还是留在京州,老伴儿念叨了好久的那个老年大学,自己是不是该去报个名。
一想到这些,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
这天上午,季昌明刚到办公室,屁股还没坐热,手机就响了。
来电显示是高育良。
接起来,那头传来高育良不紧不慢的声音:
“老季,在办公室呢,有空的话,到我这儿来一趟。”
季昌明应了一声,心里却微微一动。
高育良主动找他,肯定不只是喝茶聊天。
跟高育良共事多年,知道这个人说话办事向来有分寸,没事不会轻易叫一个检察长去省委。
没有耽搁,放下电话便让司机备车,直奔省委大院。
到了省委,季昌明推门进了高育良的办公室,高育良已经沏好了茶,坐在沙发上等着了。
见季昌明进来,笑着抬了抬手,示意他坐。
季昌明也不客气,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赞了声“好茶”。
高育良看着他,笑着说:
“老季,自从侯亮平调到省纪委之后,你这日子过得挺清闲啊,看你气色都比前阵子好了不少。”
季昌明哈哈一笑,摆了摆手:
“高书记说笑了,我就是一个快要退休的老头子了,哪里还管得了这么多操心事儿。”
“检察院那一摊子,能平稳运转就行了,功名利禄,我早就放下了,现在就等着到点交班,回家抱孙子。”
高育良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
“我要是能像你老季一样,安安稳稳地退休就好了。”
季昌明听了,笑着打趣道:
“高书记,您和我可不一样,您是省委的专职副书记、政法委书记,身上的担子重得很,哪能说放下就放下呀。”
“汉东的政法系统,离了您可转不动。”
高育良笑了笑,没有接话,端起茶杯慢慢饮了一口。
两人又聊了一些工作上的闲话。
高育良问了问检察院近期的业务进展,季昌明简单说了几句,都是些不痛不痒的汇报。
等火候差不多了,高育良忽然把话题一转,随口一提:
“老季啊,有没有想过,等你退休之后,检察院这一摊工作,交给谁来挑啊?”
季昌明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抬起眼看了高育良一眼,随即又恢复了常态,笑着说:
“人选嘛,倒是有几个,陈海业务能力强,在反贪局干了这些年,经验也够了;吕梁虽然年纪大些,但胜在稳重,资历也深。”
“不过,这些都还不成熟,最后谁来接,还是要看组织上的决定,我个人说了不算。”
高育良听了,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但心里有数,今天找季昌明来,就是想探一探检察院检察长继任者的口风。
祁同伟上副省长的事,在刘长生和沙瑞金的双重阻击下,短期内已经没有希望了。
省政府的副省长名额已满,刘长生又稳坐省长位置,沙瑞金也不可能替祁同伟说话。
这条路走不通,他就得另辟蹊径!
季昌明快退休了,检察院检察长的位置早晚要空出来。
检察长是副省级,如果运作得当,完全可以让祁同伟从公安厅平调过去,曲线解决级别问题。
祁同伟早年就在检察院工作过,业务上有基础,程序上也说得通。
更重要的是,检察长这个位置不像副省长那么显眼,沙瑞金和刘长生未必会像盯着副省长那样盯着它。
高育良在心里盘算着:只要季昌明退下来之前,自己能把检察院内部的关系理顺,再把祁同伟的资历和能力往上面推一推,未必没有胜算。
可刚才季昌明那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没给他任何实质性的承诺,也没有透露任何确定的倾向。
高育良知道,季昌明这老狐狸,是不见兔子不撒鹰,自己得慢慢来。
季昌明从高育良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脸上依然笑呵呵的,可心里却在翻腾。
高育良的心思,怎么会看不出来?
检察长这个位置,盯着的人太多了。
高育良想推祁同伟,沙瑞金未必会点头,刘长生也未必会买账。
更何况,祁同伟现在的口碑并不好。
山水集团的事、赵立春上坟的事,一桩桩一件件都有人在背后议论。
把这样一个人推到检察长的位置上,阻力不会比副省长小!
季昌明暗暗摇了摇头,把这些盘算压到心底。
坐上车,对司机说:“回检察院。”
季昌明靠在座椅上,忽然觉得自己在退休之前,恐怕还得再蹚几趟浑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