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在省纪委研究室坐了几天冷板凳之后,终于还是憋不住了。
研究室的办公室在省纪委大楼四层东头。
一间半新不旧的屋子,摆着三张桌子、两排铁皮文件柜和一台老掉牙的空调。
毕竟是没有实权的部门,基本的设施也是很不好,能将就就将就!
墙上挂着一幅全省行政区划图,图钉已经生锈,边角卷了起来。
每天上班,侯亮面前摆着一摞省纪委历年出台的文件汇编和近两年各地市报上来的调研报告。
工作内容很简单——看材料,写报告,偶尔参加研究室内部的讨论会,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
跟过去在反贪局那种刀光剑影、呼风唤雨的日子比起来,这里简直就是一潭死水。
忍了三天!
第四天上午,翻完一份关于某市廉政文化进社区的经验总结,看着那些四平八稳的官样文章,胸口里那股子火终于压不住了。
丢下材料,拿起桌上的手机,翻到沙瑞金的号码。
他没有给老婆钟小艾打电话,打了也没用,钟小艾只会劝他沉住气,别闹。
可侯亮平实在沉不住了,拨通了沙瑞金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就接通了。
沙瑞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温和中带着几分关切:
“亮平同志,在省纪委工作这段时间,感觉怎么样,能不能尽快上手?”
侯亮平斟酌了一下措辞,尽量把话说得委婉:
“沙书记,我感谢您的安排。”
“研究室的工作我也在认真熟悉,但是我这个人您是知道的,我更想做点具体的工作,到一线去办案子。”
“整天坐在办公室里写材料、研究政策精神,我心里不踏实,能不能请您考虑一下,给我换个岗位,让我去真正能发挥作用的地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侯亮平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心跳也快了几分。
然后沙瑞金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比刚才沉了一些,却依然平和:
“亮平同志,你的想法我理解,你是一个想干事的人,这一点我看得准。”
“但是你要明白,省纪委研究室的工作,不是没有意义的,你刚来省纪委,对整个系统的运作机制、工作流程、政策法规,都需要一个熟悉的过程。”
“研究室正好提供了这个平台。你先安下心来,把省纪委的工作环境摸清楚,把纪委系统的规矩和流程吃透,到时候,会有具体的工作要你来做的。”
“我既然把你放在这里,就不会让你一直写材料,这一点,你尽管放心!”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急着冲锋,而是先把阵地熟悉好,仗有的是打的,但首先要学会怎么打,明白了吗?”
侯亮平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需要学怎么打,他在反贪局打了十几年仗了!
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沙瑞金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这是组织的安排,这好像也是对自己的一种保护。
只能闷闷地应了一声:“沙书记,我明白了,我先把研究室的工作做好。”
沙瑞金满意地嗯了一声,又嘱咐了几句注意身体之类的话,便挂了电话。
侯亮平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出了一会儿神。
沙书记给了定心丸,但具体什么时候兑现,还是没个准信。
叹了口气,重新拿起那份廉政文化进社区的材料,逼着自己看下去。
与此同时,京州市委大楼里,王开放刚从外面回来。
今天一整天都在微服私访。
带着秘书,也没有通知任何人,一个人坐着一辆普通牌照的车,跑了几个“一城双轴”的重点施工片区。
当场没有亮明身份,只是把这些都默默记在心里。
回到办公室之后,把自己关在屋里,把今天看到的问题一条一条列在笔记本上,准备明天找分管部门一一过问。
刚放下笔,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常务副市长林天河夹着一个文件夹,大步走了进来。
王开放指了指沙发让他坐,林天河没有客气,坐下之后自己拿起茶几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灌了一大口。
喘匀了气,把文件夹放到王开放面前,语气里带着一丝少见的凝重:
“王书记,有个重要情况要向您汇报,您先看看这个!”
王开放翻开文件夹,里面是一摞材料。
有市国资委的情况报告,有金融监管部门的风险提示函,还有几份关于近期京州金融市场异常资金流动的分析简报。
他
一页一页翻过去,眉头越皱越紧。
等他翻完最后一页,林天河才开口解释:
“王书记,根据国资委和几个金融监管机构提交的材料来看,近期有好几个大型私募基金和外国资本,强势介入了京州的金融市场。”
“他们的资金规模很大,出手也很密集,主要集中在城市建设、产业园区和几个重点开发项目上。”
“表面上看,这些资本是来投资的,对京州的建设也有好处,但是——”
林天河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
“这些资本背后到底是什么来路,目的是什么,我们现在还摸不透,就怕他们进来之后,操纵市场,兴风作浪,把京州的金融秩序搅乱!”
“一旦他们的资金链突然断裂,或者恶意抽逃,咱们那些靠他们融资的企业就会首当其冲,资金链断裂,项目停工,甚至引发连锁反应。”
“到时候,一城双轴的建设就会受到致命的打击。”
王开放合上文件夹,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没有立刻表态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
“你说得对,这些外国资本和私募基金,来得太集中,规模太大,不像是正常的商业行为。”
“资本都是逐利的,这么大张旗鼓地往一个地方涌,肯定是看中了什么,问题是,他们看中的到底是什么?”
“是长期投资回报,还是短期套利,如果是后者,那就危险了。”
林天河点了点头:
“王书记,您考虑得周全,可眼下的问题是,按照现行的政策规定,这些外国资本和私募基金是可以依法参与国内一些建设项目的投资的。”
“只要他们在法律框架内运作,我们就不能无缘无故地把他们拒之门外。”
“如果我们动用行政手段强行驱逐,一来没有法律依据,二来也会给外界传递一个很坏的信号,让人以为京州的营商环境不好,政府干预市场,那对咱们的招商引资和城市形象,都是很大的损害!”
王开放听他说完,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语气比刚才更沉了几分:
“你的顾虑我明白。不到迫不得已、紧急情况,我们确实不能轻易动用行政手段,这样做,代价太大,也不符合市场规律但是——”
抬起眼看着林天河,目光锐利:
“不能强行驱逐,不代表我们什么都不做。”
“你回去之后,让市政府相关部门拿出一个方案来,针对这些资本介入之后的监管措施,要细化到每一笔资金的流入流出,每一个投资主体的背景审查,每一个项目的风险评估。”
“形成文件之后,向全社会公布,告诉所有人,京州欢迎合法合规的投资,但绝不允许任何人搅乱市场秩序、威胁一城双轴的建设!”
“用制度去管,用规则去约束,比用行政命令去堵,要高明得多。”
林天河点头应下,起身要走。
王开放又叫住:
“还有,这些资本的动向,要安排专人盯住,发现异常,第一时间报告,这件事,不能让太多人知道,免得打草惊蛇!”
林天河走后,王开放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靠在椅背上,心里清楚,这些外国资本和私募基金的背后,很可能牵着某根看不见的线。
眼下汉东的局势已经够乱了,省委那边沙瑞金和刘长生明争暗斗,省纪委那边田国富和侯亮平面和心不和,京州这边各项建设正是吃劲的时候!
如果这时候再有人在金融市场上做文章,那就真的是内外交困了。
但他王开放不怕!
在岛州搞自贸区的时候,什么样的风浪没经过?
只要这些资本按照法律规定来,只赚取合理的经济收益,不影响京州的大局,他王开放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如果谁敢在这块地盘上扰乱市场秩序,威胁到“一城双轴”的建设,那就别怪他不客气。
放下茶杯,拿起电话,拨通了国资委主任的号码。
电话接通后,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我是王开放,近期京州金融市场的外资和私募动向,你们要密切关注,每天向我汇报一次。”
“一旦有什么异常情况,不管多晚,直接打我手机,记住,是直接打我手机!”
挂了电话,重新翻开面前那本记满工地问题的笔记本,拿起笔,把今天在工地上发现的问题一条一条梳理出来,在每一条后面写上了对应的责任单位和整改时限。
京州的事还多着呢,没那么多闲工夫去担心那些还没发生的事。
可一旦真的发生了,他王开放也不是好惹的!
铁拳可不会开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