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昌明出了省委大院的门，步子迈得飞快，几乎是小跑着钻进了等候在门口的专车。
“砰”地关上车门，对司机说了句
“回检察院，快，路上别停，能多快就多快。”
季昌明面色红润、嘴角带笑，额头上的褶子都舒展开来了，这是遇上什么好事了。
司机不敢多问，脚下油门一踩，车子便汇入了车流，直奔检察院方向而去。
一路上，季昌明靠在座椅上，眼睛望着窗外，嘴里不自觉地哼起了小曲。
什么调子，自己也说不清楚。
就是心里头舒坦。
侯亮平这块烫手的山芋，终于要甩出去了。
三个月前，侯亮平从最高检调过来，自己还想着好歹是个能干的，放到反贪局能帮陈海分担分担。
结果没几天，这小子就闯了祸，又是违规抓人，又是被刘省长点名批评，闹得满城风雨。
自己这把年纪了，没别的念想，就想着安安稳稳退下来。
偏偏侯亮平像个不定时炸弹，隔三差五就给自己找点事。
不是这边投诉就是那边告状，弄得自己整天提心吊胆，生怕哪天一睁眼，这小子又捅出一个天大的窟窿。
如今好了，沙书记亲自开口要人，省纪委愿意接收，自己巴不得放挂鞭炮欢送。
想到这儿，忍不住又哼了两句，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
车到检察院楼下，季昌明推开车门，三步并作两步地上了楼。
进了办公室，连外套都没顾上脱，直接抓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反贪局的内部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通了，季昌明对着话筒说道：
“陈海，你和吕梁马上到我办公室来。十五分钟之内必须到。”
说完便挂了，没有半句多余的话。
那头陈海正跟吕梁讨论一件案子的线索，接了电话之后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敢耽搁，放下手里的东西就往外走。
陈海开车，吕梁坐副驾驶，一路紧赶慢赶，不到十分钟便到了季昌明的办公室门口。
两人推门进去的时候，季昌明正站在办公桌前。
陈海和吕梁叫了声“季检”，季昌明摆摆手，连座都没让，开门见山地说：
“沙书记和省委已经研究决定了，省纪委那边工作繁重，要把侯亮平调到省纪委去。”
“你们回去之后，半个小时之内，把侯亮平同志经手的所有案件、所有手续、所有材料，全部理顺，做好备案。”
“然后他的调职手续，一路绿灯，特事特办，半个小时之内必须完成。”
“别的先不用管，先把这件事办妥。听明白了吗？”
陈海和吕梁面面相觑，愣了一下，陈海先反应过来，问了一句：
“这么快？”
季昌明看着他，语气不容商量：
“就这么快，你们回去抓紧办。办完了立刻向我报告。”
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侯亮平同志在反贪局的工作，你们要善始善终，该交接的交接清楚，该归档的归档完整，不能因为他走了，留下什么尾巴。”
陈海和吕梁同时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门。
两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走廊里只留下两双皮鞋急促的回声。
回到反贪局之后，陈海和吕梁没有耽搁。
陈海把相关科室的人叫来，当场分了工：一拨人负责整理侯亮平经办案件的卷宗，另一拨人去办调动手续。
吕梁亲自盯着档案室，一份一份地核对，一页一页地检查，确保没有任何遗漏。
反贪局的走廊里一时人声鼎沸，打印机的声音响个不停，几台电脑屏幕同时亮着，键盘敲得噼里啪啦。
侯亮平本人还在办公室里坐着，不知道外面已经天翻地覆。
直到陈海推门进来，递给他一份调动审批表，让他签字的时候，才隐约感觉到，事情好像比他想得快得多。
“怎么回事？”
侯亮平拿着笔，没有立刻签，抬起头来看着陈海。
陈海拍了拍他的肩膀，说：
“沙书记安排的，调你去省纪委。手续已经在办了，季检亲自督办的，你先把字签了，回头我再跟你细说。”
侯亮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在审批表上签了名。
心里有些发闷！
三个月前他被调来汉东的时候，坐的是省委书记的专车，风风光光。
如今要走，却连个像样的告别都没有。
陈海拿着审批表走了，门关上的那一瞬间，侯亮平忽然觉得这间办公室有点冷。
好在季昌明的三令五申之下，反贪局上下一起动手，侯亮平的调职手续在半个小时之内就办完了。
陈海亲自把材料送到了省委组织部，回来之后又向季昌明做了汇报。
季昌明听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心里那块悬了三个月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摆了摆手让陈海回去，自己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忍不住又哼起了小曲。
哼着哼着，还笑出了声。
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心里想：田国富啊田国富，你也有今天！
侯亮平这根搅屎棍，我算是扔给你了。往后你的日子，可有得热闹了！
田国富那头，果然没让季昌明失望。
本想着，侯亮平的接收手续，能拖就拖，拖上半个月一个月的，让沙瑞金自己觉得没趣，说不定这事儿就不了了之了。
可没想到，季昌明这个老滑头，手脚如此麻利。
自己还没来得及把接收方案想周全，沙瑞金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沙瑞金在电话里的语气很轻松，甚至带着几分赞许：
“国富同志，昌明同志那边已经把侯亮平同志的手续全部办完了，省纪委这边接收程序也要加快速度。”
“人家检察院都讲风格、顾大局，我们省委机关更不能落后嘛。”
田国富握着手机，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嘴上连声说
“是是是，马上办”
心里却把季昌明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这个老狐狸，真是半点亏都不肯吃，一听说能甩包袱，比谁都跑得快。
挂了电话，靠回椅背上，闭上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躲是躲不掉了！
既然非得接收，那就得好好安排。
侯亮平这个人，绝不能再放到关键岗位上去。
可太边缘的岗位，又怕沙瑞金不满意。
田国富在脑子里把省纪委的各个部门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最后终于想出了一个折中的法子。
拿起电话，把分管干部工作的副书记叫了过来，吩咐道：
“研究室的老周不是一直想调去省政协吗，让他去，研究室主任的位置，留给侯亮平。”
副书记愣了一下，想说什么，见田国富面色不善，便把话咽了回去，点头应下。
田国富选这个位置，是费了一番心思的。
省纪委研究室，名义上是个重要部门，负责政策研究和文件起草，实际上在纪委系统里算是个冷衙门。
既没有案件调查权，也没有干部监督权，整天跟文字材料打交道。
把侯亮平放在这儿，既能给沙瑞金一个交代，又不至于让他给自己添乱。
平级调动，待遇不变，面子上也说得过去。
省委组织部的任命很快就下来了。
第二天一早，侯亮平拿着调令，去了省纪委报到。
研究室在办公楼的第四层，一间不大的办公室里，摆着几张旧桌子和一排铁皮文件柜。
几个工作人员坐在电脑前，噼里啪啦地打着字，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干活。
侯亮平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张调令，心里说不出的憋屈。
在反贪局的时候，出门有车，进门有人，走到哪里都是一号人物。
如今到了省纪委，却成了一个研究室的主任。
什么研究室？
说白了，就是写材料、搞调研的闲差。
他侯亮平一个武将，硬生生被掰成了文职！
看着那间逼仄的办公室和那几个埋头打字的身影，胸腔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咬了咬牙，迈步走了进去。
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把调令往桌上一拍，发出一声闷响。
侯亮平没有说话，只是拉过椅子，重重地坐了下去。
沙书记不会平白无故把他放在这儿。
可田国富也没安什么好心，好像并不重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