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离开办公室之后，沙瑞金在椅子上坐了片刻，拿起桌上的电话，让白景文分别给高育良、季昌明和田国富打过去。
通知他们来省委办公室一趟，说有事要商议。
白景文的电话打得很简短，措辞客气而不容推辞：
“高书记，沙书记请您来办公室一趟，有事商议。”
“季检察长，沙书记请您来一趟。”
“田书记，沙书记请您过来，有事商量。”
三个人接了电话，反应各不相同。
高育良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放下电话之后继续看了两页文件，才不紧不慢地起身穿衣。
季昌明心里有些犯嘀咕，但也没多想，收拾了一下桌上的材料便往外走。
田国富则是一听沙瑞金叫，几乎是立刻就放下了手中的事情，快步出了门。
是沙瑞金的亲信，这种被优先想到的感觉，是很受用的。
三个人到的时间有先有后。
高育良到得最晚，进来的时候，季昌明和田国富已经坐在沙发上了。
白景文给三人各倒了一杯茶，便了出去。
高育良不慌不忙地坐下，端起茶杯，慢慢饮着，神态从容自若。
跟沙瑞金的关系一直不咸不淡，甚至可以说有些暗中较劲，所以并不急着猜沙瑞金要干什么。
季昌明也不太着急，高育良是他的顶头上司，政法委书记都不急，自己一个检察长有什么好急的？
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
只有田国富有些坐不住，看了看高育良，又看了看季昌明，率先开了口：
“沙书记，您这次叫我们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商议吗？”
沙瑞金放下手中的笔，从办公桌后站起身来，走到沙发区，在三人对面坐下。
目光在三人脸上缓缓扫过，语气平和而笃定：
“倒也不是什么太大的事情，主要是个别同志的工作调动问题，需要跟三位通个气，听听你们的意见。”
三人都不约而同地坐直了些。
沙瑞金看了他们一眼，继续说：
“检察院反贪局局长侯亮平同志，从最高检调到地方之后，对地方的组织程序不够熟悉，犯了一些错误。”
“经过这段时间在省委党校的学习，他本人已经有了深刻的反省和认识，侯亮平同志的工作能力是很强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所以我考虑给他换一个工作环境，想把他调到省纪委来工作，今天就是想听一听三位对这件事的看法。”
话音刚落，季昌明几乎是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赶紧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迫切：
“沙书记说得对，我完全赞成！”
“侯亮平同志确实是一名好同志，工作有冲劲，办案有思路，本质上是个好苗子。”
“经过党校这段时间的学习，他的思想觉悟和组织纪律性肯定有了质的提高。”
“把他调到省纪委工作，既是对他的进一步培养，也能发挥他的长处，我们检察院完全支持沙书记的决定，愿意配合办理相关调动手续。”
说得诚恳而利索，像是生怕慢了一秒，沙瑞金就会反悔似的。
季昌明心里那叫一个高兴。
侯亮平从党校回来，自己正发愁怎么安排这个孙猴子呢。
留在反贪局，自己天天得给他提心吊胆；放出去，又怕上面觉得自己容不下人。
如今沙瑞金主动开口要把侯亮平调走，对他来说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
赶紧把这尊神送走，送到省纪委去，往后头疼的就是田国富了。
端起茶杯，遮住嘴角那一丝几乎压不住的笑意，心里已经暗暗给沙瑞金竖了个大拇指。
田国富的脸色却在听完沙瑞金的话之后，瞬间沉了下来。
他对侯亮平的底细了解得太清楚了。
这个人业务能力没得说，但最大的毛病就是不守规矩、不按程序、自作主张。
在最高检的时候就因为擅自行动得罪了不知道多少部委，到了汉东，连招呼都不打就敢去抓一个副厅级干部。
党校学习三个月能改掉这些毛病？
田国富打死都不信！
狗改不了吃屎，这是本性。
要是真把侯亮平弄到省纪委来，放在自己手底下，自己往后就别想有一天安生日子过了。
天天给他擦屁股、打圆场、收拾烂摊子，想想就头大。
更何况，省纪委是干什么的？
是监督干部的！
侯亮平那套行事风格，放到纪委系统里，那就是一颗不定时炸弹，随时可能把纪委自己都炸进去！
田国富赶紧说道：
“沙书记，关于侯亮平同志的调动，我有一些不同的看法。”
斟酌着措辞，试图把话说得委婉而合理：
“省纪委目前的编制和岗位设置都比较紧张，各室的人手都已经安排满了，短时间内确实没有合适的空缺。”
“而且省纪委当前的工作重点比较明确，现有的同志们干得也很得力，侯亮平同志这样的得力干将，放在反贪局更能发挥他的专业优势，调到省纪委来，恐怕会埋没了他的才华。”
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直接否定沙瑞金的提议，又给出了充分的“客观理由”。
高育良一直端着茶杯慢慢喝，目光在沙瑞金和田国富之间不动声色地来回转了两圈。
本来对侯亮平的事并不太上心。
但看到田国富这副如临大敌、百般推脱的模样，他的兴趣忽然上来了。
田国富越是不想要什么，自己就越想让田国富得到什么。
这种心理说来微妙，但在官场上却是再常见不过的博弈逻辑。
更何况，侯亮平调到省纪委，对高育良来说并没有任何损失。
一来，侯亮平不在政法系统了，少了一个可能惹麻烦的人。
二来，田国富整天跟侯亮平较劲，自然就没那么多精力来查政法系统的事了。
三来，这也算是给沙瑞金一个顺水人情，何乐而不为？
高育良放下茶杯，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沙书记，我支持您的决定，汉东当前的反腐倡廉工作，省纪委是重中之重，侯亮平同志虽然有些毛躁，但本质上是个敢干事、能干事的干部。”
“放到省纪委去锻炼锻炼，对他也好，对省纪委的工作也好，我们政法系统愿意配合组织上的安排。”
说滴水不漏，既表了态，又捧了沙瑞金，还顺便堵死了田国富的退路。
沙瑞金听完三人的意见，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目光缓缓移向田国富，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再商量的笃定：
“国富同志，你的顾虑我理解，编制的问题，可以让组织部和编办协调一下，调剂出一个位置来。”
“至于埋没才华，这个也不必担心。侯亮平同志到了纪委系统，一样可以发挥他的长处。”
“反腐工作，本身就需要有冲劲、敢碰硬的干部，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吧，你回去之后跟纪委的同志通个气，尽快把接收手续办好。”
田国富张了张嘴，还想再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沙瑞金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季昌明举双手赞成。
高育良也明确表态支持，自己再硬顶着，就是跟省委书记唱反调，就是不顾大局。
暗暗咬了咬牙，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点了点头：
“既然沙书记已经决定了，我服从组织安排，回去之后我让组织部的同志尽快办理相关手续。”
沙瑞金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关于干部队伍建设的话，便让三人回去了。
田国富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脸色铁青，脚步沉重。
季昌明跟在他身后，步履轻快，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高育良走在最后，看了一眼田国富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惯常的温和。
什么也没说，转身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田国富回到办公室，关上门，一个人坐了很久。
觉得自己像被人硬塞了一个烫手的山芋。
不吃，说不过去；吃了，又怕烫嘴。
而侯亮平那边，此刻还毫不知情。
正坐在反贪局的办公室里收拾东西，等着沙瑞金的下一步安排。
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安排到了一个全新的地方。
而那个地方上等着的，是一个并不欢迎自己的新领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