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沙瑞金被老岳父在电话里劈头盖脸训了一顿的事,不出两天,就传遍了汉东省委常委班子的耳朵。
传话的人说得有鼻子有眼,连老岳父在电话里骂了什么话,都被人添油加醋地描述了出来。
常委们听后的反应各不相同,但所有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这一回,沙书记算是栽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跟头。
吴春林是最先得到消息的。
在办公室里把那份已经批下来的干部名单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滋味。
名单是通过他的手亲自送到沙瑞金案头的,这背后有刘省长的授意。
如今沙瑞金被骂了,第一个记恨的,肯定是他这个亲手递刀子的人。
沙瑞金现在不动他,不代表以后也不动。
可转念一想,吴春林又释然了。
既然已经站到了刘省长这一边,就索性站稳了,五年之后的事谁说得准呢?
沙瑞金能在汉东干多久,能不能干出名堂,都是未知数。
而刘省长在汉东深耕了几十年,根深叶茂,跟着这样的人走,总比跟着一个空降来的书记强。
放下名单,端起茶杯,目光沉稳了许多。
刘长生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省政府主持召开一场关于京州建设资金落实情况的协调会。
秘书把情况写在一张便签纸上,悄悄放在他的手边。
刘长生低头扫了一眼,嘴角微微一动,便不动声色地把便签纸翻过去扣在桌面上,继续开会。
直到散了会,回到办公室,他才重新拿起那张便签,看了一遍,轻轻笑了一声。
沙瑞金挨训,并不意外。
那份干部名单的坑,自己原本就是给沙瑞金挖的。
沙瑞金刚开完民主生活会,肚子里憋着一肚子火,看什么都不顺眼,这个时候递上去一份名单,他不卡才怪。
只是没想到,这个坑比预想的还要深。
那些被卡住的干部里,竟然有院办点名要的人。
这一下,沙瑞金就不光是得罪了汉东的干部,还把上面也惊动了。
老岳父挨了骂,自然会把这口气撒到沙瑞金头上。
刘长生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不指望一场会或一件事就能把沙瑞金彻底压住,但一点一点地消磨他的锐气,让他知道汉东这地方不是好待的,这就够了。
希望沙瑞金吃过这个亏之后,以后办事动点脑子,不要被情绪左右。
这算是他给沙书记上的第二课,一个不大不小的下马威。
沙瑞金挨训之后,果然收敛了许多。
既没有去找吴春林的麻烦,也没有在公开场合表露任何不满。
只是比从前更沉静了,开常委会的时候很少主动提新议题,批文件也不再事事都圈圈点点。
省委的日常工作,交给高育良和吴春林按部就班地处理;省政府的各项工作,他一概不过多过问,由着刘长生去抓。
只管好自己省委这一块的工作,和刘省长井水不犯河水。
外人看来,汉东的班子似乎比之前更团结、更平稳了。
可沙瑞金自己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休战。
自己需要时间,重新蓄力!
与此同时,侯亮平的党校学习结束了。
学习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在党校里吃食堂、住宿舍、按时上课、写心得笔记,日子过得规律而寡淡。
可不管怎么学,他骨子里那股子认准了就不回头的劲头,一点都没变。
结业那天,他收拾好行李,刚走出党校大门,正准备拦辆车回检察院反贪局报到,手机就响了。
来电显示是省委的座机号码,接起来,对面传来白景文的声音:
“侯局长,沙书记现在要见您,请您立刻来省委一趟。”
侯亮平挂了电话,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反贪局来接他的车。
他也没有再给局里打电话,而是随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省委大院的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见他穿了一身检察制服,有些拘谨,没敢多问,只是默默地开着车。
到了省委大院门口,侯亮平付了车费,下车跟哨兵亮了证件,然后一路小跑着往办公楼里跑。
到了沙瑞金办公室门前,他站定,喘匀了气,抬手敲了两下门。
里面传来一声“进来”,他推门走了进去。
沙瑞金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批阅文件,见侯亮平进来,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侯亮平满头是汗,脸颊发红,身上的制服也皱巴巴的,一看就是一路赶过来的。
沙瑞金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来,亲自招呼他坐下。
又伸手接过白景文递来的茶杯,放在侯亮平面前的茶几上,语气温和地说:
“亮平同志,先喝口水,缓一缓,咱们再谈。”
侯亮平哪里坐得住。
端起茶杯,仰头灌了一大口,放下杯子便说:
“沙书记,我没事儿了,您找我来,有什么工作安排和指示?”
沙瑞金笑了笑,坐回自己的椅子上,看着他问:
“在省党校学了三个月,有什么收获和心得体会?”
侯亮平赶紧说:
“沙书记,我服从组织的决定,通过学习,我已经深刻认识到了自己所犯错误的严重性。”
“在党校这段时间,我重新学习了党章、组织程序原则等文件,以后不会在同一处踩第二遍坑了。”
侯亮平说得斩钉截铁,态度诚恳。
可在心里,他其实并不觉得自己当初的行为有什么大错。
如果每件事情都要逐层汇报、层层报批,那很多案子根本办不成。
只是这话,他现在不会再说出口了。
沙瑞金听了,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能有这样的感悟和转变,我很高兴,你岳父钟书记要是知道你现在的变化,也会为你高兴的。”
侯亮平听到“岳父”两个字,脸色不自觉地沉了一下。
抿了抿嘴,没有接话。沙瑞金也没有在意,继续说:
“亮平同志,你经过党校这段学习,对组织程序规定和原则有了更深的了解,又有多年检察院的工作经历。”
“所以我想给你换一个工作环境,想听一听你的意见。”
侯亮平几乎想都没想,便答道:
“沙书记,我服从组织的安排和决定。”
沙瑞金满意地笑了,笑容里有一种一切尽在掌握中的从容
:“好,具体的工作岗位,我会和相关领导商量之后,由组织部下正式决定 ,你先回去,把手头的工作交接一下,等通知。”
侯亮平站起身来,向沙瑞金敬了一个礼,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又湿了一层。
不知道沙瑞金要把自己调去哪里。
但有一点他能确定——沙瑞金想要重用自己。
而自己,也不会让沙瑞金失望。
至于什么组织程序、什么规矩原则,该学的时候他会学,该守的时候他会守。
可一旦让自己碰上了案子,碰到了那些贪赃枉法的人,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攥了攥拳头,大步朝楼梯口走去。
省委大院里阳光正好,照在他身上,影子笔直而修长——光明的大道向自己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