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大厅，沙瑞金正黑着脸站在那儿，表情冷得像黑炭一样
几个信访局的工作人员缩在旁边，连大气都不敢出。
白景文见孙连城进来，低声对沙瑞金说：“沙书记，孙连城同志来了。”
沙瑞金抬眼看了孙连城一下，又抬手指向那排低矮的接待窗口，语气很重：
“连成同志，我理解你们在一线忙，但也不能只顾着外面，不管家里的事。”
“你自己看看，这信访大厅的接待窗口像什么样子？这还是在为人民服务吗？”
“这是在破坏我们政府在老百姓心里的形象！”
孙连城没有急着辩解。
顺着沙瑞金的手势看向那排窗口，果然，小板凳不见了，小糖果也没有了。
他心下哪里还会不明白？
准是信访局的这些人觉得天天摆东西、收拾卫生太麻烦，又觉得领导不会天天来检查，就自作主张给撤了。
结果偏偏沙书记今天微服私访，撞了个正着。
一边在心里暗骂，一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组织语言。
“沙书记，我向您检讨，这是我工作做得不细，抓得不实。”
孙连城的态度很诚恳，但话锋随即一转，把实际情况摆了出来:
“但是，我还是要向您说明一下眼前的难处。”
“咱们光明区委、区政府目前的财政预算十分紧张，所有能调动的资金基本都是‘一城双轴’建设的专项资金，每一笔都有严格的用途，不能挪作他用。”
“再加上税务、审计、纪委的同志们盯得紧，我们实在抽不出多余的钱来彻底改造信访接待大厅。”
“我原本也做了临时安排，让信访局的同志们先置办一些小板凳、小糖果之类的便民物品，至少让群众有个坐着说话的地方。”
“今天可能是上访群众特别多，超出了大厅的接待量，这些临时措施又被冲掉了，确实是我的责任。”
沙瑞金听后，脸色虽然依旧不好看，但那股子冲顶的怒意倒是消减了几分。
当然听得出来，孙连城说的是实情。
光明区现在正把资金和精力全都压在大建设上，也确实没有什么闲钱。
而且孙连城已经做了临时安排，说明他并非完全没有过问。
沙瑞金再强势，也不能不讲实际。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钱就是没钱，硬压下去，反而容易逼出别的问题。
沉默了一会儿，说：
“这件事我不追究你个人，但你要把这里的群众安抚好，不能出乱子。”
“省委会下发通知，在全省范围内对信访接待窗口开展排查整改，光明区作为京州大建设的第一线，更要带好头。”
孙连城连忙点头：
“沙书记放心，我一定把事情处理好，绝不给省委添乱。”
沙瑞金没有再停留，带着白景文走了。
临上车前，又回头望了一眼信访局的大门，对白景文说：
“回去之后马上拟通知，全省排查。”白景文应下。
沙瑞金走后，孙连城转过身，脸上的那股诚恳和检讨劲儿顿时散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寒霜。
朝信访局局长勾了勾手，冷冷地说：“你跟我来。”
信访局局长早就吓得两腿发软，战战兢兢地跟着孙连城进了局长办公室。
门一关上，孙连城就把手里的安全帽往桌上一墩，发出“砰”的一声响。
压着嗓子，可声音里的火气却怎么也压不住：
“你这个信访局局长，到底还能不能干了？我是不是专门找过你，说过解决办法？”
“小板凳、小糖果，花不了两百块钱，摆在窗口前面就能解决问题。”
“你当时怎么答应的？头点得跟鸡啄米一样，结果呢？”
“转过脸就给我撤了。”
“你是不是觉得这事太小，不值得折腾？还是觉得反正领导不会来查？”
“现在好了，沙书记亲自来了，还偏偏就看见了这个窗口，你是真行啊你！”
信访局局长低着头，一张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孙连成看着他这副窝囊样子，火气又往上蹿了一截，恨不得拍桌子。
但到底还是忍住了，指着他鼻子说：
“我告诉你，这一次是我在沙书记面前替你扛下来了。”
“下一次要是再让我发现你阳奉阴违，把老百姓的事当儿戏，你这个局长趁早别干了。”
“听明白没有？”
信访局局长拼命点头，连声说：
“孙市长，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马上整改，马上把小板凳和小糖果都添回来，以后绝不敢再撤了。”
孙连成冷哼一声，没再理他，转身出了办公室。
到信访大厅时，已经快到中午了。
上访的群众还排着长队，不少人席地而坐，有的啃着自带的干粮。
孙连成看得心里发酸。
转身对秘书说：
“去，到旁边饭店订些盒饭来，算我个人的账，给今天在场的群众每人发一份，不能让他们饿着肚子反映问题。”
秘书愣了一下，小声说：“孙市长，这钱可不少……”
“别废话，让你订就订。”
孙连成打断他，又补了一句:
“再叫信访局的同志们也一块吃，他们虽然不争气，可也饿了一上午了。”
盒饭很快送来了，热气腾腾地搬进大厅。
孙连成亲自帮着分发，一碗碗递给群众。
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接过盒饭时，连声道谢，有的甚至红了眼圈。
信访局的工作人员也都忙不迭地帮着张罗。
孙连成一边发一边对群众说：
“大家慢慢来，一个一个说，今天中午先吃饭，吃饱了再反映问题，我就在这儿陪着你们，谁都不许赶人。”
话音落下，大厅里响起了一片掌声。
那掌声不热烈，却比许多大会上的掌声更让孙连成心里暖和。
拿着最后一盒饭，抬头看了眼那排低矮的窗口，暗暗对自己说：
年底财政资金下来了，一定把它拆了，堂堂正正地盖一个像样的信访大厅，让老百姓来这儿说话，头都是抬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