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工人一听这话，把烟头在地上按灭了，忽然来了精神，竖起大拇指说：
“你还别说，现在这个工地，还真不一样了。”
“前段时间，有个新来的愣头青，啥都不懂，被管事的扣了工资，还让人家给骂了。”
“他一气之下，写了封举报信，直接送到了市政府，我们当时还笑他傻，说这有什么用，等着被报复吧，结果你猜怎么着？”
沙瑞金望着他，不动声色地问：“怎么着？”
老工人眉飞色舞地说：
“不到半个钟头，市政府的孙副市长就来了！对，就是那个孙连成，孙市长！”
“那真是个干实事的人！”
“他到了工地，把情况一问，当场就把负责监管这个工地的干部给免了，随后市纪委的人就来了，把人带走调查。”
“那些搞事的黑心商人，也被公安局的人一块带走了。”
“从那以后，咱们这个工地就再没出过那些破事儿，现在干活，踏实！”
沙瑞金听完，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点了点头，说：“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老工人不知道他的身份，只当是个好奇的路人，又唠叨了几句工地上的事，便起身去干活了。
沙瑞金站在原地，望着那热火朝天的工地，心里对王开放又多了几分好感。
一个市委书记，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干部队伍带出这样的执行力，还发掘出孙连成这样敢打敢拼的干将，确实不容易！
白景文在旁边小声说：
“沙书记，要不咱们再去别处看看？”
沙瑞金点点头，推起自行车，继续往前走。
两人又骑了一段路，来到光明区信访局附近。
沙瑞金抬眼看见门口挂着的牌子，便说：“走，进去看看。”
两人停好车，刚走进信访大厅，沙瑞金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大厅里挤满了人，长椅上坐满了等待上访的群众，有的人蹲在地上，有的人靠着墙，表情焦灼而疲惫。
再往里看，那接待窗口又低又矮，像是个小卖部的柜台，群众要弯下腰、低下头，把脸凑到那个小窗口前才能跟里面的工作人员说上话。
排队的队伍弯弯曲曲，一直延伸到了门口。
此情此景，和外面那些热火朝天的建设场面形成了刺眼的反差。
沙瑞金站在大厅里，脸色越来越难看。
本还想再观察一下，但看到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人弯着腰在窗口前艰难地说话时，终于忍不住了。
白景文掏出证件，亮明了自己的身份。
大厅里的工作人员先是一愣，随即都紧张地站了起来。
白景文走上前，沉声说：“请你们信访局的负责同志出来一下。”
信访局局长正在办公室批阅材料，听到消息之后，几乎是一路小跑着从里间赶了出来。
见到沙瑞金站在大厅里，脸色铁青，顿时吓得两腿发软，额头上冷汗直冒，结结巴巴地说：
“沙……沙书记，您怎么来了？我、我……”
沙瑞金指着那低矮的接待窗口，声音低沉而威严：
“这是怎么回事？你们为什么要故意把接待窗口做得这么小这么矮？”
“是害怕群众吗？是嫌群众来上访碍眼吗？”
“还是想用这种方法把群众挡在门外？”
信访局局长哆嗦着嘴唇，脸涨得通红，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当然清楚这个窗口的来历。
那是丁义珍在任时定下的“规矩”。
为了不让群众舒舒服服地反映问题，故意把窗口修成那样，好让上访的人弯着腰、低着头，说不了几句话就自己受不了走人。
钱没批下来，书记孙连城想的方法虽然管用，但是信访大厅的工作人员嫌麻烦，又给把小板凳撤了。
今天被沙瑞金撞了个正着，他纵有一千个理由也说不出口。
沙瑞金看着他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心中更加不悦，转头对白景文说：
“打电话，把光明区的书记、区长给我叫来，让他们也来看看，这就是他们眼皮子底下的信访窗口！”
白景文马上掏出手机，拨通了光明区委办公室的电话。
区委办的人一听是省委沙书记的秘书，声音都变了，连忙说马上报告。
不到二十分钟，光明区的副书记和常务区长便急匆匆地赶到了。
孙连城还是一线指挥工作。
两人喘着粗气，脸色苍白，站到沙瑞金面前时，后背的衬衫都已被冷汗浸湿。
沙瑞金看着他们，脸上的怒意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更重了。
环视了一眼信访大厅里那些或站或坐的群众，又扫了扫那排矮小的窗口，最后把目光落回两个负责人身上，一字一顿地说：
“群众来反映问题，连挺直腰板说句话的地方都没有。”
“这就是你们光明区的作风！现在给你们两个选择：
要么三天之内，把这个大厅给我改造好，让老百姓能坐着说话，站着办事；要么你们自己写辞职报告，别占着位置不干活！”
两个人低着头，连声应是，哪敢有半个不字。
沙瑞金说完，又看了一眼白景文：
“回省委之后，拟个通知，全省信访窗口举一反三，开展一次全面排查整改。”
白景文点头记下。
孙连城正在项目工地现场指挥视察工作。
这里正在进行新一轮的基础施工，几台大型打桩机同时作业，现场扬尘弥漫，对讲机里各种声音此起彼伏。
孙连城头上戴着安全帽，手里拿着一张施工图，正弯着腰跟项目总工核对一段支护桩的位置。
秘书一路小跑到他身边，凑在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孙连城的脸色当场就变了，把安全帽一把摘下来，对旁边的总工说：
“你们几个把这里看住，我出去一趟。”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上了车，司机已经知道要去哪儿，一脚油门就冲了出去。
孙连城坐在后座，脸色沉着，心里却翻腾得厉害。秘书刚告诉他，沙书记去了光明区信访局，还在大厅里发了火。
他就知道坏事了。
信访局那个低矮的窗口，他早就知道有问题。
前阵子他还特意嘱咐信访局局长，先买几把小板凳和小糖果摆上，应应急，等到年底预算批了再彻底改造。
现在看来，那些人根本没把他的话当回事。
车到信访局门口，孙连城一眼就看到了路旁围满了人。
深吸了一口气，大步流星地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