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是我腌坏的,可你们凭什么都拿我和她比?”
高淑琴把抹布摔在案板上,水星子溅了一案。
“没人拿你比。是你自己伸手去够,够不上,就拽你姐的名头垫脚。方家的门槛,不是给你练撒谎用的。”
方建国站在门框边上没进去。
他这一辈子最擅长的就是躲,他娘摔碗他躲,媳妇掉泪他也躲,眼下两边都堵在堂屋里,连躲的地方都没了。
那口坏坛摆在堂屋当间,馊味顺着门缝往外钻,文化站那两位下午刚走,要是晚走半个时辰,这股味就得糊他一脸。
他心里那点怕,比火气窜得快。
妈的火气好接,烂名声不好接。
“妈,这坛子先别倒。”
沈春禾开了口。
“留在堂屋,我还有用。”
夜里,方建国蹲在后院墙根抽烟,方建民从角门闪进来,鞋底擦着地,没带出一点声。
“哥,坛子的事,我嫂子认下了?”
“认下了。”
方建国把烟头在鞋底摁灭。
“这事先捂住,出了这个院,谁也别提。”
“捂不住。”
方建民在他旁边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
“县里人多嘴杂,今天文化站那两位就闻见味了。堵嘴得有个说法,你就说那坛菜本来就是红旗沟送来试口的,不合格退回来的,坛子留在方家是留个凭据,谁问都这么说。”
方建国捏着烟头没吭声。
这个说法他听着顺耳,坏菜出了门,体面留在了方家,两不耽误。
“行。”
他吐出这半个字。
方建民心里那本账早拨好了。
他在文化馆跑腿,一个月三十块死工资,天天看红旗沟三十几口人围着作坊挣工钱,肚子里那股酸水没地方倒。
这回逮着理了,话递出去,既全了堂兄的体面,也能踩一踩那个从来不拿正眼瞧他的女人。
第二天晌午,供销社门口,方建民挎着包跟熟人搭话。
“红旗沟的腌菜返酸了,方家亲口收过一坛坏的,这会儿还搁在堂屋里呢。不信?不信你上招待所后门打听去。”
这话他一天说了三遍,说一遍添一句,到后晌,连鱼摊的贩子都拿这事下酒了。
第三天一早,招待所的胡师傅蹬车进了作坊,车没支稳就把话撂下了。
“春禾,所里两天没下缸了。外头传你们货返酸,还说方家收到过坏货。刘主任原话,三天说不清楚,两百斤的单子先停。”
“胡师傅,麻烦捎句话,第三天头上,我请刘主任亲自验货。”
沈春禾转身回屋,抱出账本,又拎上那口没倒的坏坛。
到了方家,她把账本摊开在堂屋桌上,一页一页翻给众人看。
“三十一缸,缸缸有批号,红漆点在坛肩上。招待所收货十一回,回单十一张,坛号对得上,日子对得上,哪个师傅经的手,账上一笔一笔全在。”
她指着那口坏坛。
“这坛,坛肩光溜溜,没批号,没出货单。作坊的货,出不了这个样子。”
方建国的脸涨红了。
他心里发堵,一个被换出去的丫头,账本记得比他文化馆的档案还齐整,可堵归堵,这话他不能认。
“我从头到尾,没往外说过一个字。”
“你没说。”
沈秋月忽然开了口,声音发飘。
“前儿建民哥来过,他走的时候在灶房门口站了半天,还问那坛菜。姐,我记起来了,他真问过。”
方建国回过头。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
沈秋月的嗓子也起来了。
“他站在那儿盯着那坛菜看了半天,我还当他是替你操心!”
周砚川就在这个当口进的院。
他一早骑车送沈春禾过来,这会儿站在堂屋门口,把方建国那句话听了个正着。
“把人叫来。”
他看着方建国。
“当面说,比隔着猜强。”
方建国不想叫。
可周砚川往门口一立,半边天光都叫他挡了,那双眼睛不凶,就是直直落在你身上,让你不敢错开。
方建民晌午到的,进门还想笑。
“哥,找我?”
“供销社门口的话,谁教你的?”
“什么话?”
方建民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我就顺嘴……”
“红旗沟腌菜返酸,方家亲口收过坏货。”
沈春禾接了话。
“你在供销社门口说了三回,招待所后门说了两回。后门帮厨的张桂香,耳朵没坏,日子、原话,她全记得。”
方建民的脖子一点点红了。
他原以为这事做得干净,话是嚼烂了传的,谁也咬不死他。
他没算到,招待所后门那个天天低着头刷碗的女人,会在这么个节骨眼上站出来。
“我……”
他眼珠转了两圈,一咬牙,索性摊牌了。
“我替我哥保个体面,怎么了?他媳妇腌坏的菜,传出去丢的是方家的脸!我在文化馆一个月三十块,看你们作坊天天进钱,我嘴上过过瘾,犯法了?”
堂屋里静了一静。
高淑琴先冷了脸。
她在门边听了半晌,心里透亮,方家的体面,几时轮得到这么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堂侄来护了?拿别人家的名声给自家垫背,这也配叫体面?
“春禾。”
她开了口。
“这事,方家给你个交代。”
“交代有两种。”
沈春禾把一支钢笔搁到桌上,笔帽冲着方建国。
“一,建国哥写书面澄清,写明坏坛是沈秋月私制,与作坊无关,澄清信贴到供销社门口,抄送招待所一份。二,我不劳烦方家动笔,直接请卫生站来,先检我的作坊,再检这口坛,顺道把方家灶房一起检一检。”
方建国的脸刷地白了。
卫生站一进灶房,那半张包过点心的大楷纸,缠坛口的单股麻绳,全都在。
真检起来,方家这层脸皮连一指头厚都剩不下。
他抓过钢笔,笔尖悬在纸上,半天落不下去。
落到“沈秋月私制”四个字上,他的手抖了一下,墨在纸上洇开一小团。
“你真写啊?”
沈秋月在旁边叫起来。
“写了这信,我不就成方家的罪人了?我妈还等着我撑起这个门面呢!”
“你本来就是。”
高淑琴看都没看她。
周砚川一直立在门边没言语,这会儿开了口。
“信写完,我陪建国同志走一趟供销社,当面贴,当面交。”
信写完,方建国揣上,骑车进了县城。
供销社柜台后头,马科员接过信扫了一眼,嘴一撇。
“都这时候了还跑这一趟?你们红旗沟的事闹大了。前儿有人往社里递了封举报信,说你们作坊投机倒把,倒卖的东西都写得有名有姓,科里正传着看呢。”
“举报谁?”
方建国攥着浆糊碗。
“举报你们那个作坊呗,还能有谁。”
马科员把信往抽屉里一塞。
“爱贴就贴,贴完赶紧走,别在门口堵着。”
方建国站在供销社门口,日头明晃晃的,他后脊梁透出一层汗。
澄清信还攥在手里,浆糊都没来得及抹。
傍晚他蹬车回村,一进方家院子,堂屋里一屋子人全等着,连炕沿上都坐着人。
“澄清信我写了,可供销社已经收到一封投机倒把举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