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报信?”
高淑琴从炕沿上站了起来。
“写的什么?”
“马科员没细讲,只说有名有姓。”
方建国把澄清信从怀里掏出来,信纸叫他攥出了褶子。
“粮票、腌菜、猪,都点上了。科里正传着看,说等公社的话。”
高淑琴没接信,在屋里转了半圈,停在方建国跟前。
“我问你一句实在话。那坛坏菜,你早知道不知道?”
方建国的喉结滚了一下。
“前儿晚上才知道。”
“知道了干什么去了?”
“建民出的主意,说往红旗沟身上推,坏菜是退回来的……”
“往外推,推出一封举报信来。”
高淑琴抬手打断他。
“堂屋里这坛菜还在,油纸、麻绳、大楷纸,全在。人家要真来查,头一个查的就是咱家灶房。你护的那个体面,护出个窟窿。”
她转身看沈秋月。
沈秋月站在墙根,两只手绞着褂子角。
高淑琴把腰上的钥匙串解下来攥在手里,铁环碰得哗啦响。
“打明儿起,灶房的钥匙归我。家里每月吃了多少、花了多少,你列个单子,一笔一笔交我过目。你屋里你衣裳,自己动手,浆洗缝补,一样别缺人。”
“妈!”
沈秋月的嗓门变了调。
“别叫妈。”
高淑琴把钥匙揣进兜里。
“我方家娶媳妇,娶的是过日子的手。你的手在哪儿?在婚书上,在我这张纸上写得明明白白。”
她点了点桌上那份澄清信。
“菜腌坏了,往你姐名头上推。话传出去,往你堂哥嘴里塞。我这柜子里的粮票,三不五时少两斤。这笔账,我今天一并算。”
沈秋月嘴唇哆嗦着。
“你要赶我走?”
“赶你?”
高淑琴冷笑一声。
“彩礼八十八,三转一响,票子早折成你家那口柜子了。你给我留下,活,一样一样补上来。”
堂屋门口一阵响动,李桂香到了。
她进门就哭,一屁股坐在门槛上。
“亲家母,亲家母!秋月再不对,也是你们方家的人,哪有当众下儿媳脸面的道理!”
高淑琴看也没看她。
“李家嫂子,来得倒巧。”
“我能不巧吗?”
李桂香抹着眼泪往里挪。
“我养了二十年的闺女,搁你家受这个罪?亲家母,咱把话说开,当初这门亲,婚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八十八块的彩礼,我一分没少陪送!”
高淑琴朝方建国抬了抬下巴。
“建国,把我柜子底下那个木匣取来。”
匣子取来,她翻开,从婚书里抽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展开,念:
“小女秋月,自幼操持家务,浆洗缝补、烧饭待客,样样来得,过门即是一把好手。”
她念完,把纸条冲着李桂香举起来。
“这字,认得吧?”
李桂香的脸一下子白了。
那是她连夜写的,写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方家干部家属四个字,笔都得意得打颤。
“我这人认字不多,认账。”
高淑琴把纸条拍在桌上。
“婚书是结两姓之好,这张纸,是你把闺女当劳力卖。卖之前,先描补了一通。如今货不对板,你上门讨说法?行。按你的规矩,货不对板,退货,彩礼退我。”
“退彩礼?!”
李桂香蹦了起来,眼泪都吓回去了。
“票子早花出去了!秋月的行头,家里的人情,哪一样不是钱!”
高淑琴的嘴角压了压。
钱进了沈家的兜,人留在方家干活,两头占,算盘打得真响。
“那就人留下干活。一分彩礼不退,一天活不能少。”
“娘!”
李桂香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个救兵,一把拽住沈春禾的胳膊。
“春禾,你教教你妹妹,你是当姐的,帮衬妹妹天经地义,你就当可怜娘……”
沈春禾低头看着那只抓她袖子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把袖子抽了回来。
“娘,她的事,是她自己一笔一笔记下的账。腌坏一坛菜,是我的名头。传一句闲话,是我的单子。今天这个场,我不替她收,往后也不替任何人补位。我从前补得够多了。”
李桂香张着嘴,半天没接上话。
她心里那点底气,全押在这个大闺女心软上,姐俩打断骨头连着筋。
可眼前这个人站得笔直,目光平平地落过来,照得她手都没处放。
“春禾,你是当姐的……”
“我是当姐的。”
沈春禾把挎包带子正了正。
“所以她的工钱我照发,规矩我照讲。别的,没有。”
堂屋里静下来。
一直没吭声的沈秋月,忽然开了口。
“娘。”
她的声音不大,李桂香却浑身一抖。
“你写那张纸的时候,问过我一句吗?”
沈秋月看着她,眼睛红了,话却一句一句往外顶。
“我在家里,你教过我烧饭吗?教过缝补吗?灶上多添一把柴你都嫌我碍事,衣裳你都是留给我姐洗。怎么到了婚书上,我就样样来得,一把好手?”
李桂香的嘴张了张。
“我那是……我那是给你寻个好人家……”
“你寻的是好人家,还是好价钱?”
沈秋月的眼泪掉下来,人却往前站了一步。
“我不回去。这个家的账我认,我自己腌坏的菜,我自己赔。”
李桂香伸手去抓她的衣角,抓了个空。
这个从小在她手心里长到二十岁的丫头,头一回躲开了她。
她站在堂屋当间,忽然觉得脚下发虚,算了一辈子,算来算去,怎么两个闺女都脱了手。
沈春禾把账本收进挎包。
“建国哥的澄清信,马科员已经收了。举报信的事,我回去就着手查,三天内给招待所一个交代。”
她朝高淑琴点了点头,往门外走。
高淑琴叫住了她。
“春禾,留一步。”
沈春禾回过身。
高淑琴走到她跟前,声音压低了。
“有句话,本不该我讲。可你今天在这堂屋里,一句话没替你自己多要,我心里有数。”
她顿了顿。
“文化站的同事下晌来过,说供销社科里那封举报信,点了你作坊的名,有人主张先停了你的货,等查清楚再说。秋月的账慢慢算,眼下有人要先封春禾的作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