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票……票是花完了。”
沈秋月的手往围裙里缩。
“集上人杂,卖肉的一手钱一手票,谁记得清,兴许是他多收了。”
卖肉的招谁惹谁了?
她心里发虚,票是给了娘,可这话不能说,说出来娘头一个不饶她,婆母更得扒了她一层皮。
高淑琴不吵也不骂,转身从堂屋拎出秋月记的那本花销,摊在石桌上。
“你自个儿记的,肉三十二斤,票付了多少?”
“十八……十七斤的票。”
“我给你的票,一共二十斤。”
高淑琴的手指头点在纸上。
“剩三斤呢?”
沈秋月的眼珠子直往下瞅。
她记得清楚,肉摊上娘就在边上站着,她付完票,娘把剩下那沓一拢,说娘先替你收着,别叫日头晒皱了。
当时她巴不得甩手,如今这三斤票成了刀,架在她脖子上。
“想不起来?”
高淑琴把本子一合。
“要不……”
方建国蹲在墙根,把烟掐了,试着打圆场。
“乡下集上乱,兴许是掉路上了,妈,别为几张票……”
“几张?”
高淑琴回头剜他一眼。
“粮票是命,掉路上?掉进谁的兜里,才是正章。”
沈春禾一直在翻账本,这会儿把铅笔搁下。
“妈,集上人再多,票过几道手,总有对得上账的地方。”
“秋月,你别猜,把今儿买的东西一样一样领我走一遍,肉摊、粮站、鱼行、菜市,哪个摊付了多少票,摊主一问就清楚。”
“还用得着走这一遭?”
沈秋月嘴上顶了一句,心里先慌了半截,肉摊那一段娘就站在跟前,这一走,不全走光了吗?
“走吧。”
高淑琴已经解下了围裙。
肉摊上还剩半扇没卖完的肉,苍蝇围着案板打转。
老韩一听问票,把剁刀往案上一横。
“闺女是来过,割了三十二斤,票我收得仔细,一张一张数的,十七斤整,多一张我都不要。”
老韩说到这儿,眼皮抬起来,往边上斜了斜。
“她付完票,手心里还攥着一沓,边上站着个穿蓝布褂子的女人,我瞧得真真的,那闺女把票全塞她手里了,那女人拢吧拢吧,揣兜里走得比谁都快。”
沈秋月的脸一寸一寸涨红,脚底像钉了钉子。
蓝布褂子。
高淑琴扭头看了一眼跟来的儿媳妇,又慢慢转回去,嘴角扯出一点笑。
好嘛,票没丢,长腿了,自己跑到丈母娘兜里去了。
她心里那点火气反倒顺了,账清楚了,人跑不了。
方建国蹲在旁边,火从脚底板往上蹿。
丈母娘家的手也伸得太长了,方家的钱买的菜,多出来的票倒进了沈家的兜。
他张了张嘴,想起娘还在边上,把话嚼碎了咽下去。
“去,把你娘请来。”
高淑琴冲秋月抬了抬下巴。
“就说方家请她来对账。”
小半个时辰后,李桂香提着篮子进了门,眼角先扫了一圈人,把篮子往身后挪了半步。
“亲家母喊我,有啥事啊?”
她嗓门先亮起来。
“秋月头回办这么大的席,我来搭把手,顺便给她送两斤红糖,熬个甜汤,给领导润润喉。”
红糖。
高淑琴的眉毛挑了一下。
沈春禾已经把新写的一页单子铺在石桌上。
“娘,我就问三笔账。”
“肉票十七斤,摊主收得清楚,粮站的白面四十斤,票是秋月付的,粮站的人也认得她。”
“可您早上交到她手里的票,前前后后一共这么多。”
她把数目念了一遍。
“摊上摊下对出来,她手里还剩一沓,老韩亲眼瞧见,那沓票进了您兜里。”
李桂香的手在衣襟上抹了一把。
“哎哟,一张两张的票,娘替闺女收着还能有错?秋月毛手毛脚,票要是叫风刮跑了,她哭都没地方哭去!”
“收着可以,原数拿出来。”
高淑琴伸出手。
“票匣子在我屋里锁着,账在我心里记着,亲家,方家的票,得回方家的匣子。”
李桂香把篮子往身后又藏了藏,下巴抬起来。
“亲家母这话说的,一家人,票在谁兜里不都一样?我一个当娘的,还能贪闺女的票?”
“我这篮子里是给秋月的红糖,两斤呢,街口拿三斤粮票换的,本想着给亲家撑撑脸面。”
“三斤粮票换的?”
高淑琴笑出了声。
“拿我方家的票,换你的糖,回头还成了您撑我的脸面,亲家,这账算得真精。”
李桂香脸上挂不住,嗓子拔起来。
“票也是我给闺女的!娘家给的票,我收回去几张,怎么就成了偷了抢了?”
“你们方家门第高,瞧不起我们乡下亲戚,一碗红糖都容不下!”
她心里那本账翻得飞快,糖是熬不得退了,票是断不能全吐出来的。
周家那头公安的事还没个准信,往后打点、堵嘴、应急,哪一样离得开票?
这趟本来就没捞着什么,票再吐出去,她白跑一天还倒贴。
院里僵住了。
方建国把脸别到一边,沈秋月看看婆婆,又看看娘,两只手把围裙绞成了麻花。
沈春禾不吵,把铅笔削了削,在单子末尾添了一行。
“娘,我不问票该归谁,我就把账写明白。”
她把单子转过去,念。
“早上交到秋月手里的票,一共这个数,摊上实付的票,一共这个数,两个数一减,缺口在这儿,白纸黑字。”
“这缺口,票从谁手里交出去的,又进到谁兜里的,两个人一起补。”
“今天补不上,明天开席,方家的菜缺一样,我就少做一样,账上写得清清楚楚,谁也不冤谁。”
高淑琴接过单子扫了一遍,往桌上一拍。
“就按这个来。”
李桂香的嘴张了张。
白纸黑字四个字,比骂她还扎心。
“娘。”
沈秋月忽然开了口,声音不大,却把院里的人都镇住了。
“票,你退回来,我自个儿还揣着一沓肉票,也一并掏出来,明天当着妈的面交回票匣子。”
她把围裙兜里的票掏出来,攥在手心,指头都在抖,话却没停。
“你昨儿夜里教我多买多拿,票是你拿走的,糖是你换的,妈收回我的钥匙,是我不争气。”
“可你这么着,是往我脸上抹泥!”
“娘,你退了票,我还叫你一声娘,你不退,往后方家的门,你别再进了!”
“你!”
李桂香一口气顶在嗓子眼,抬手就要去拧她的胳膊。
“好你个白眼狼,胳膊肘往外拐!我十月怀胎生你养你,为几张破票,你敢这么跟你娘说话!”
“撒开。”
高淑琴站起身,挡在儿媳妇跟前。
“要吵回青石沟吵,我这儿只认账。”
李桂香的手停在半空,看看方家的院墙,又看看围过来的邻居的眼,到底把手收了回去,一屁股蹲在门槛边上,拍着大腿哭开了。
沈春禾收起单子,走到高淑琴身边,声音放低了。
“妈,票的事,今夜补得齐,席的事,我还有句话。”
高淑琴回头看这个儿媳。
这丫头从头到尾没抢过一句话,一页单子,把一屋子人的账全钉死了。
她原本那点看笑话的心思早没了,剩下的全是掂量,这样的人,要是当年进了方家的门……
她把这个念头掐了,转向沈秋月。
“票可以补,可明天这桌菜,秋月必须亲手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