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死不救?”高淑琴先开了口,手绢往腕上一绕。
“八道菜是应给我方家的,菜砸了,砸的是建国的前程,是你妹妹的名声,跟见死不救挨得上吗?”
李桂香赶紧把小闺女往自己身后拉,嘴上喝斥着,眼角却往堂屋那头溜了一下。
卷宗袋空了,公安押着人走了,她心里那块石头没落地。
周家出事,她那笔钱就悬在头上,这节骨眼上,方家的席再黄了,她两头都没处躲。
沈秋月抹了把眼泪,梗着脖子。
“反正钱我不掏。要掏,叫方家掏。”
“方家出料钱,方家已经应了。”
沈春禾把写好的用量单从账本里裁下来,递过去。
“单子上几斤几两写得明白。谁去买,谁记一笔账,开席前我对账。”
“我去买!”
沈秋月一把将单子夺过去攥住,心里反倒松了口气。
姐姐越是卡她,她越要办得漂漂亮亮,叫方家瞧瞧,离了姐姐她照样撑得起场面。
娘昨儿夜里还教了她,票多换些,肉多割些,席面剩下的拉回青石沟,够家里吃半个月,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高淑琴眯眼瞧着姑嫂俩,没插话。
她原打算亲自盯着采买,转念一想,让秋月摔一跤也好,摔明白了,才知道日子该怎么过。
次日晌午,方家院里堆得下不去脚。
方建国蹲在肉案边上抽烟,心里憋着火。
昨儿一天,他借了板车往家拉了三趟,猪肉三十来斤,白面四十斤,十条鱼,粉条干蘑堆了半间厢房。
丈母娘交代过,钱要花得见影儿。
他抽出单子想核一核,纸上的数目认不全,索性又塞回兜里。
沈春禾进门,先看肉。
三扇肉摞在一块,肥瘦连着,膘厚的地方足有三指。
她又走到墙根,白菜萝卜垒在那儿,从早上晒到这会儿,外头的帮子都打了蔫。
水盆里十条鱼齐齐躺着,鳃盖扣得死紧。
“鱼没去鳃?”
“鱼贩子说去鳃压秤,我就没让去。”
沈秋月端着盆出来,理直气壮。
“鳃里藏泥。不去鳃,鱼坏没坏你看不出来。”
沈春禾掰开一条鱼的鳃盖,凑近闻了闻。
“这条已经不行了。今儿再放一晚,明儿上桌就是臭的。”
她直起身,指着墙根的菜。
“白菜先搬进阴凉地,蔫的外帮撕掉,里头还能用。这堆搁在日头里,再晒半天全得扔。”
“多买怕什么!”
沈秋月把盆往案上一墩。
“娘讲了,请领导吃饭,宁多勿少,桌上摆得满满当当才叫体面!二十个人的席买二十个人的菜,传出去人家笑话方家小气!”
方建国把烟头往地上一摁,站起身。
“就是。领导来了,寒碜了谁,谁脸上都不好看。”
沈春禾没接这话,把账本摊在肉案上,铅笔尖点着单子,一行一行往下划。
“二十个人,两桌。猪肉带膘十五斤,炼出的油还够炒菜。白面二十斤,棒子面十斤。鱼四条,一人一筷子尝个鲜,够了。”
她抬眼。
“秋月,你割了多少肉?”
“三十……三十二斤。”
“面呢?”
“四十斤,全是富强粉。”
沈秋月的声音矮下去半截。
“我把娘给的票,全换成细粮了。”
院里静了一下。
高淑琴正掀帘子出来,这一句全听进了耳朵。
沈春禾把单子转过去,推到方建国面前。
“建国哥,你应下的预算,是我核的那一份。今儿实际花出去的,超了一倍还多。多余的肉和面,趁天没黑,挑出来交给我婶锁进柜里。鱼今儿就收拾,坏的两条挑出来退掉。这钱得从明面上过,不能一锅炖进肚里,炖完了,账就没了。”
方建国皱起眉。
“都是买回来待客的,还分什么挑不挑。春禾,你这管得也太宽了。”
“宽不宽,签个字就知道。”
沈春禾从账本里撕下两页纸,并排摆开,左边一张是预算,用度写得清清楚楚,右边一张是实支,肉、面、鱼、菜,一笔一笔空着。
“我把实数填上,你在两张纸上都签字。往后席面办得再阔,是你方家自己认下的账,跟我这做姐姐的没干系。”
方建国的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签了,这笔糊涂账就落了他的名字,娘那边怎么交代?
他求救似的往屋里看。
高淑琴已经走过来了,没喊人,先拿起左边的单子看了一遍,又把秋月记的那几笔花销抓过来,凑在日头底下,一个字一个字地抠。
肉超了十七斤。
面多出二十斤,还全换成了细粮。
鱼多六条,菜多出一倍。
她越看,手绢绞得越紧。
她原想着,秋月笨就笨些,乡下媳妇十个里九个不会办席,账目清楚就成。
如今看下来,菜不会挑,肉不会分,账记成了一笔糊涂摊子,单子上的数目跟实买的东西,对不上的地方就有四五处。
这哪里是不会办事。
沈秋月往后缩,心口咚咚地跳。
票换细粮是娘的主意,多割肉也是娘的主意,可她自个儿揣起来的一沓肉票,还有前儿答应贴给娘家兄弟的那半斤糖票,这个不能叫婆母知道。
高淑琴把单子往桌上一放,转身进了堂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串钥匙。
“秋月,过来。”
沈秋月挪过去,还没站稳,腰后头的钥匙串已经被婆母一把摘了下来。
“妈!”
“这钥匙,管的是咱家的米面柜和票匣子。”
高淑琴把钥匙串攥进手心,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砸。
“从今儿起,我收回。采买我盯着,账我记。你进了方家的门,方家门里门外,得有个明白人。”
沈秋月的眼泪当场涌了出来。
“妈,我就是想办得体面些,领导来了不能寒酸啊!”
“体面?”
高淑琴把两张单子拍在她面前。
“你自己念念。二十个人的席,你买五十个人的菜。排场是做给人看的,亏空却得关起门来自己还。我方家赔得起这一席,赔不起日日这么赔。”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案上那沓花花绿绿的票据上,又抬起来,钉在儿媳妇脸上。
“菜钱多了一倍,你告诉我,剩下的票都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