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在我手里?”沈春禾把账本搁到桌上,转过身来。“娘,我先问一句,这接待宴是谁应下的,菜单谁定的,人桌谁数的,东西谁买的?”
李桂香的下巴抬起来。
“自然是秋月跟高家应下的,娘还能替你妹妹上灶不成?”
她心里那点盘算转得飞快,春禾的手艺是块金字招牌,方家点了名,这脸不露白不露,露了,秋月在方家就能再站稳两年,至于春禾耽搁一天工夫、费一天柴火,那算什么,一家人还论这个?
门口的布帘子掀开了,沈秋月低着头进来,手里绞着围裙角,眼睛不敢往姐姐脸上放。
“八道菜是我应的。”她声音越说越低。“我跟高婶讲,我姐的手艺我学了个七成,八道菜不在话下。”
“哪八道,报来我听听。”
沈秋月掰着手指头报了三个,第四个卡在嗓子眼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宴席几个人,摆几桌?”
“这个,我没问。”
“柴火谁家出,肉走谁的条子,面从粮站称还是拿粮票换?”
沈秋月的头垂到了胸口。
周砚川靠着堂屋门框站了半天,这会儿开了口。
“我媳妇今儿跟着公安查了一整天的案子,水都没顾上喝一口。”
他两步走到沈春禾身边站定。
“要人白出力,先把话讲清楚,讲不清,就请回。”
周砚川心里明镜似的,这位丈母娘进门先瞄公安的空卷宗袋,眼珠子转了三转才开口,哪是来送信的,是来探底加派活的,他想挡在前头,又想起春禾讲过她自己的账她自己算,便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站着,站得像堵墙。
沈春禾抬手止住他,翻开账本新的一页,铅笔飞快地走。
“我替你算笔账,二十个人,两桌,白面二十斤,棒子面十斤,猪肉十五斤,要带膘的,炼出的油还能炒菜,粉条三斤,干蘑两斤,鸡蛋六十个,豆腐两板,白菜萝卜各二十斤,豆油两斤,酱醋自算,上头有领导,烟酒糖茶省不得,这又是一笔,柴火,八道菜连蒸带炖,没两百斤硬柴下不来。”
她把账本转过去,推到沈秋月跟前。
“一笔一笔核,核完了去问高婶要钱要票,东西备不齐,神仙也做不出八道菜。”
李桂香凑过来扫了一眼,心口一紧,这一页写得密密实实,光猪肉就要十五斤,还要烟要酒,够掏空她沈家半个家底,她脸上堆起笑来。
“春禾,账是死的人是活的,肉砍到十斤成不成,喝酒的谁能吃出肉来?”
“少五斤,桌上就少一盘硬菜。”沈春禾把铅笔搁下。“丢的是秋月的名声,娘要觉得划算,就砍。”
李桂香把后半截话咽了,心里发堵,这丫头账比谁都精,半点亏不吃,从前那个逆来顺受的大闺女,早不知丢到哪儿去了。
院门外又是一阵脚步,踩得又急又响,高淑琴进门,绸面褂子在灯下闪着光,先扫一眼桌上的账本,再扫沈春禾。
她心里那杆秤早就称过了,当初换亲方家折了脸面,如今看倒折得值,这一屋子的账本存根票据,哪个农村媳妇有这份本事,秋月要有她三成,何至于在方家抬不起头,今儿这趟她原是来催的,看这架势,得换个催法。
“菜板我都借好了,就等信儿,后天开席,明儿一早就得发面。”高淑琴开门见山。“周家媳妇,你来不来?”
“她来!”李桂香抢着应。“亲妹妹的席面,当姐的能撂挑子?春禾全程掌勺,高嫂子你把心搁肚子里。”
“娘。”沈春禾的声音不高,落得很实。“我应的从没掌勺两个字,话摆到桌面上讲。”
她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菜单我出,八道菜,四凉四热,一道一道写给你,用料用量我核算。”
第二根手指。
“第二,我干一天,秋月付一天帮工钱,一天八毛,管一顿晌午饭,这是作坊里妇人们的价,亲妹妹不打折。”
第三根手指。
“第三,买菜、称面、和面、上灶,一样一样都得秋月自己上手,我在边上看,错了提一句,烂了帮不了,席是她应的,就得她来撑。”
高淑琴捏着手绢的手指紧了紧,转了两转,反倒笑了。
她心里透亮,这条件看着冷,其实是把底交给了她,菜是真的,账是真的,人也是真的,秋月行不行,后天一灶就见分晓,省得捏着个空名声过日子,她是当家人,最懂这账的分量。
“成,就按这个来。”高淑琴点头点得干脆。“料钱从方家走,我叫建国明儿去食品站批条子,就一条,钱要花得见影儿。”
“用量单我今夜就写,几斤几两对着单子验收,缺斤短两,灶上不认。”
“你听听!”沈秋月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冲着姐姐嚷开。“帮工钱还跟亲妹妹要!你就是故意的,当着高婶的面让我下不来台!你见不得我好!”
沈秋月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从小到大娘讲姐姐让妹妹天经地义,如今倒过来了,倒过来了她咽不下,这八道菜本是攀高枝的梯子,姐姐倒好,梯子抽了,还叫她自己掏钱买梯子。
“我教你的,是本事。”沈春禾把账本收进挎包。“本事到了你手里,才是你的脸面,钱和灶,你自己掂量。”
“八毛一天!”沈秋月跺脚。“娘,你听听,她翅膀硬了,眼里早没这个家了!”
李桂香夹在当中,脸上讪讪的,既想春禾去撑场面,又肉痛那八毛钱,一时不知帮哪头,只拿衣角来回地拨,帮小闺女压大闺女吧,方家的席就黄了,帮大闺女吧,往后小闺女那儿交代不过去,她张了张嘴,到底没敢接。
周砚川从门框上直起身来。
“我媳妇的工夫,作坊里妇人们按件领钱,到亲妹妹这儿,倒成了白使的?”
“春禾,一家人……”李桂香还想圆。
“正因为是一家人,才不能白使。”沈春禾看了她一眼。“白使一回,往后回回都白使,娘,这个头我不开。”
沈秋月被周砚川那句话噎得脸色涨红,扭头瞪着姐姐,眼泪挂在腮上,嗓门一下拔高。
“钱我不给,菜你照做,不然我就告诉娘你见死不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