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第三个呢?”
这句话落在院里,没人接。
钱向东先把记录本合上,起身把桌上的信、存根、公账一样一样收进卷宗袋,动作不快,收一样,报一样名目。
“王小莲的口信抄件,陈芳的药单、药瓶、家书、汇款存根、村委公账,一并封存,回县里登记造册。”
他收完,抬头扫了一圈院子。
“周德厚,先跟我回村委,单独待着,任何人不得接触。苏婉清的案子,另案办理。”
两个民兵过来,架着周德厚往院门口走。他一路没挣扎,只是脚底拖着地,走到门槛那儿,脖子拧过来,往周奶奶那屋的方向瞅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东西。
钱向东看在眼里,心里有了数,这个老东西宁可被押走,惦记的还是老太太屋里那点藏头。婉清的信,八成没出这个院,或者压根没走远。
他不动声色,回头吩咐随行的公安。
“去个人,把周德厚住的屋子内外都看住,只看,不动,等手续。”
周砚川往前迈了一步。
“钱同志,我现在就去找他。”
“找他做什么?”
“搜。他那屋,账本、信件、婉清的东西,只要有一样没烧干净,就能翻出来。”
话音没落,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胳膊。
沈春禾站到他身边,声音放得平。
“不能搜。”
周砚川低头看她。
“他烧过一回账了,再拖一晚,什么都成灰。”
“烧账那是他急了,自己做下的事。咱们私闯人家的屋子,翻出来的东西,他一句栽赃就全推了。人家还会反咬一口,讲咱们逼供、栽赃,前头两条人命挣下的铁证,都得跟着沾腥。”
她转向钱向东。
“钱同志,搜查得有手续,对吧?”
“对。县里申请,公社盖章,手续到了,我亲自带人去。沈同志讲得在理,咱们办的是案子,案子得经得起人家挑。”
钱向东点头,笔又翻开了一页。
周砚川的拳头攥了攥,又松开。
“手续几天能下来?”
“快的话,明天。沈同志,你方才讲,证据链还差一环?”
“陈芳的病历。卫生院的底簿,邮电局的签收底单,这两样调出来,前两桩就钉死了。第三桩的口子,在婉清身上。”
沈春禾从军挎里取出账本,翻到夹着铅笔的那页。
周奶奶扶着桌沿,慢慢坐了下来。
“婉清的事,老身还有话没讲完。”
院里刚松下去的那口气,又提了起来。
“她来找老身那天,除了那封信,还留了样东西。她讲,信是递出去的,东西是留底的。万一信叫人截了,留底的还在,案子就死不了。”
周奶奶的手在膝盖上按了按。
“东西在哪儿?”
周砚川的嗓音哑了。
“东屋的柜子叫人翻过了,老身当天夜里就挪了窝。还是那床旧棉被,你拆的是炕头那个角。还有个角,靠脚那头的,线是老身自己缝的,针脚粗,好认。”
周奶奶抬眼看向田小芹。
田小芹转身又进了堂屋。
这回没人议论了。连张婶都把扒着门框的身子缩了回去,屋里院里,就听见拆线的窸窣声。
钱向东站在原地,心里过了一遍账。这个老太太,捂了十几年,捂的不是钱,是命。她每交出一样东西,都是在自己心口上剜一刀。这样的证人,得护好。
田小芹捧着东西出来了。
油纸包着的,是一只药瓶,瓶身比陈芳那只小一号,没贴签。还有半张纸,纸边毛毛糙糙,是撕的。
沈春禾接过来,先把那半张纸对着日头看。
蓝黑墨水。字迹清峻,一笔一画收得极稳。上头抄的是一笔一笔的账,日期,名目,金额。抄到半截,纸断了。
“是婉清的字。她记账,数目后头都要点个点。”
周砚川凑过来,一眼就认出来了。
“抄的是大房那本账。这一段抄的是药费,往下还有,叫人撕掉了。”
沈春禾把半张纸和自己的抄本并排放着。
她翻过药瓶,瓶底压着一小截铅笔字,就一行。
王小莲,王守义,腊月。
“这瓶子上记的,是头一桩的线。婉清把两桩案子并成一桩查了。信叫人偷走之前,她把留底的东西拆开藏,一处一个角,藏进了同一床棉被。”
沈春禾抬起头。
“两条路。一条,补全陈芳的病历,把前两桩钉死。一条,追这半张纸的下落,撕纸的人,拿走了另外半张,也拿走了婉清的信。”
钱向东把那半张纸接过去,对着日头照了照。
他把东西装进卷宗袋,扣上扣子。
“两条路,明天一起走。”
周砚川站在桌边没动,垂在身侧的手拢了拢。婉清留下的东西,一件一件从他眼前过,她一个代课的教员,账算得比站里的会计还细,字写得比谁都稳。她把什么都想好了,就想着有朝一日有人接着往下查。
他喉咙里堵了一下,没出声。
“天不早了。证物我带走,人我押走,大伙都散了吧。沈同志,周同志,明天上午,卫生院见。”
钱向东看看日头。
公安押着周德厚出了院门,人群呼啦啦跟出去半条街,议论声隔着院墙滚远了。
院里刚清净下来,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
李桂香进来了。
她起先进门时脚步挺冲,一只脚跨过门槛,眼角扫见堂屋里没散尽的公安,桌上空了的卷宗袋,脚步顿在了那儿。
她心里咯噔一下。
周家出事了。出多大事,她摸不准,可公安进周家的门,这就跟她当年收的那笔钱扯得上扯不上,她心里没底。
慌归慌,她面上不能带出来。她今儿来,本就有事,这事比周家的事还要紧。
“娘来给你送个信。方家那边来话了,建国他们单位后天要办接待宴,上头有领导。高淑琴发了话,点名要你去掌勺。”
她把下巴抬起来,嗓门放得又亮又亲。
沈春禾正在收拾桌上的铅笔和账本,头也没抬。
“我跟他家没有往来的名分。”
“话不能这么讲!秋月是你亲妹妹!她在方家的日子好不好过,就看这一席菜!”
李桂香一步跨过来,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些,手上却把衣角拨弄了两下。
娘家这边的事,她昨晚一夜没合眼。公安进了周家村,这事迟早传到方家耳朵里。方家最讲究体面,要是让他们知道周家跟公安扯上了,秋月的婚事立马就得黄。得让春禾去方家露一手,把场面撑住,把方家的心稳住。
至于春禾去不去得了、方不方便,她顾不上。这些年,她什么时候顾得上过。
“高淑琴那个人,你也见识过,眼里揉不得沙子。她说,早知道娶你姐姐这样的话,都当众讲出来了!你去,把这一席菜做漂亮了,方家上下谁还敢小瞧秋月?你不去,”
她把嗓音又抬起来,顿住,看了一眼堂屋的方向,把最后的话咬得又重又慢。
“明天中午开席,你不去,秋月这门婚事就要砸在你手里。”